第77章 山留下他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势终于减弱了一些。

C2营地在晨光中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

这是一片扎在裸露岩坡上的帐篷群，帐篷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被风吹了一夜之后硬得像纸壳。

经过了一夜之后，赵磊的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他的眼睛依然半睁著，瞳孔对光反射还是很迟钝，但至少呼吸平稳了，嘴唇上的紫色褪了一点点。

两个向导把他固定在担架上，用保温毯裹了好几层，准备带他下撤。

一个向导把他们带的登山队员召集到一起，简短地分配了任务：“两个向导送赵磊下撤到前进营地，剩下的人继续跟著其他向导往上走，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有问题。

林川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赵磊被抬走。

担架在碎石坡上颠簸著，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他不知道赵磊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那两个向导正在跟时间赛跑。

从7790米下撤到6500米，正常速度需要不停歇的行进一整天，而赵磊的时间可能没有那么多了。

队伍重新出发。

从C2到C3的路段，是整条珠峰北坡攀登路线中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一段。

冰岩混合陡坡，平均坡度四十多度，有些地段甚至接近五十度。

路面覆盖著一层亮冰，冰面下是松动破碎的岩石，踩上去既滑又不稳。

锈迹斑斑的路绳嵌在亮冰里，不知道在这里挂了多久，绳皮上到处都是磨损的痕迹。

路的两侧也没有任何遮挡，左边是千米深渊，右边也是千米深渊。

脚下的这条窄窄的山脊，就是唯一能走的路。

头顶上方的岩壁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颜色，表面布满了风化造成的裂纹和剥落痕迹。

这里的岩石被昼夜温差和风蚀，折磨了千万年，早就酥松得一碰就掉。

而且这里还是整条路线上，有名的落石高发区，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都知道：

经过这里的时候，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快速通过。

所有人都扣紧了上升器，低著头闷声赶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

冰爪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风声交错在一起，成了这片寂静天地里唯一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林川听到上方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上面的山坡上撒了一把沙子。

但在这个高度，在这个路段，任何一种不正常的声音都能让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走在最前面的向导猛地大喊了一声：“贴岩壁！小心落石！”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侧身，贴紧冰冷的岩壁，低下头，用手护住后脑勺。

这是登山者在落石区的基本求生动作。

噼里啪啦一阵响。

碎石砸下来了。

指甲盖大小的，拳头大小的，混杂在一起，擦著头盔和背包砸下来，在冰面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滚落到两侧的深渊里去了。

有几块稍微小一点的砸在登山者的背包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没有人受伤。

等了大约两三分钟，上面再也没有动静了。

有人直起腰，呼了一口气，笑著说了一句：“吓我一雷。”

周围的人也跟著松了一口气。

有人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碎石蹭歪的装备，有人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不少。

就在众人刚要抬腿迈步继续赶路的时候，更高处的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

那声音和之前的沙沙声完全不同。

沙沙声是表层的碎石在滑动，而这一声轰隆，是整块岩石从岩壁上剥离的声音！

有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看见一团黑影带著风声，直直地砸向队尾，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喊出口。

噗！

一声闷响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沉闷，像是有人把一袋湿水泥从高处摔在了地上。

但那声音里夹杂著一种让人牙酸的碎裂感，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骨头。

此刻走在队伍前面的老周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的身体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顺著路绳滑下去半米，又被安全卡扣死死拽住，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悬在冰坡上。

他的头歪向一边，头盔从中间凹陷下去，半边脑袋都塌了。

血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脚下的冰面上，几秒钟就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痕。

他的手还保持著抓上升器的姿势，登山镜碎在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散了。

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来，老周就没了。

全场瞬间死寂！

只有风刮过岩壁的尖啸声，呜呜地响著，像是在替这片沉默的山谷发出某种古老的叹息。

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著那具悬在冰坡上的身体。

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

向导是第一个动的人。

他慢慢地爬过去，伸出手探了探老周的鼻息，然后收回了手，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在这个海拔，遗体根本运不下去。

没有直升机能够飞到7790米以上进行救援，也没有足够的体力把一具尸体背过那些冰裂缝和陡坡。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留在这里。

向导解下老周身上的睡袋，展开，盖在了他身上。

橙色的睡袋覆盖住了那具蜷缩的身体，遮住了凹陷的头盔和碎裂的登山镜。

然后他在旁边的冰面上凿了一个浅坑，放了一块石头作为标记。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起来，哑著嗓子说了一句：“山留下他了。”

队伍原地默哀了一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做什么仪式性的动作。

所有人就那么站著，低著头，听著风声从耳边掠过。

一分钟后，向导转过身，继续向上走去。

队伍跟在后面，一个一个地从那团橙色睡袋旁边走过。

林川走在队伍的中间。

他经过那团睡袋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睡袋的边缘露出来一小截手指，已经冻成了青白色，僵硬地弯曲著。

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直播镜头把这一幕记录了下来，直播间里死寂了足足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屏幕就像静止了一样，只有画面中那团橙色的睡袋在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慢慢地才有弹幕飘了出来：

“前一秒还在看他走路，下一秒人就没了……”

“敬畏大山。”

“敬畏大山。”

“敬畏大山。”

所有人都隔著屏幕，沉甸甸地感受到了珠峰的残酷，它从来不会跟人打招呼，想收走谁，连一秒钟的预兆都不会有。

队伍继续向上攀爬。

冰爪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脊上回荡著，一声接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