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景泰八年,朕从夺门之变中醒来
第1章 景泰八年,朕从夺门之变中醒来景泰八年,正月十七,寅时。
沉重的撞木砸在承天门的铜钉上。
紫禁城的夜,被马蹄声踩碎。
朱祁钰半靠在干清宫的龙榻上。
连续半个月的咳血,已经抽干了他身上的龙威。
他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
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随后轰然倒塌。
漫天风雪倒灌进大殿。
吹灭了所有的牛角宫灯。
石亨穿著铁甲,提著一把带血的刀,大步跨过门槛。
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曹吉祥双手拢在袖子里,跟在武将身后。
门外,干清宫的侍卫倒在血泊里。
“太上皇复位了。”
石亨没有下跪,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刀尖上的血滴落在金砖上,砸出一朵暗红的花。
朱祁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盯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武清侯。
“郕王殿下,请让个位吧。”
石亨偏了一下头。
两名粗壮的甲士大步上前。
一把攥住朱祁钰的胳膊。
粗暴地将大明当朝皇帝从龙榻上扯了下来。
明黄色的寝衣被扯破。
朱祁钰重重摔在地砖上。
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搀扶。
甲士像拖拽麻袋一样,将他往殿外拖去。
大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被扔进了一顶四处漏风的小轿。
连夜押往西苑。
西苑的宫门被粗大的铁链锁死。
冷宫里连一盆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只有角落里一堆发霉的稻草。
朱祁钰蜷缩在破旧的薄被里。
他大口喘著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喉咙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三天。
整整三天没有人送进一粒米。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老太监隔著门缝,往里塞了一个破碗。
碗里装著结了冰的馊水。
“主子,您喝口水吧。”
老太监的声音带著哭腔。
朱祁钰没有动。
“外面……怎么样了?”
他用漏风的嗓子挤出一句话。
门外沉默了很久。
“于少保……”老太监咽了一口唾沫,“今日在西市问斩了。”
朱祁钰的身子猛地一抽。
枯瘦的手指像铁爪一样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
指甲当场劈裂。
鲜血渗入灰暗的石砖。
于谦死了。
南宫里的那个废物复辟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于谦。
北京保卫战的功臣,大明的擎天一柱。
就这么被杀了。
朱祁钰死死咬著后槽牙。
浓烈的铁锈味涌上舌尖。
如果自己当年不念那点可笑的兄弟情。
如果自己早早赐死太上皇。
一口黑血猛地喷在眼前的破碗上。
朱祁钰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眼睛死死瞪著宫门的方向。
气息断绝。
死亡并非终结。
朱祁钰感觉身体变得轻盈。
他飘出了西苑的高墙。
本能地朝著西市飞去。
断头台周围挤满了百姓。
漫天大雪。
百姓们跪在泥水里,哭喊声震天动地。
于谦穿著单薄的白色囚服,跪在木台中央。
身形消瘦。
脊背却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
监斩官徐有贞坐在台上,面无表情地扔下火签。
刽子手喝下一大碗烈酒。
鬼头刀高高举起。
朱祁钰疯了一样扑过去。
他伸出双手,想要握住那把落下的钢刀。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手掌。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一腔热血喷洒在白雪上。
于谦的头颅滚落台下。
双目未闭。
朱祁钰双膝一软,跪在虚空之中。
他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岁月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疯狂流转。
他被迫以游魂的姿态,悬挂在大明的版图上方。
他看著石亨和曹吉祥把持朝政,纵容家丁在京城当街杀人。
他看著成化皇帝痴迷万贵妃,西厂的缇骑四处抓捕清流。
他看著正德皇帝在豹房里纵情声色。
他看著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求长生。
严嵩父子卖官鬻爵,大明国库空虚如洗。
他看著万历三大征耗尽了国力,辽东的女真部落趁机崛起。
他看著魏忠贤穿著蟒袍,文武百官在千步廊外跪拜高呼九千岁。
厂卫的酷刑将东林党人折磨得体无完肤。
边关的将士却因为发不出军饷而哗变。
萨尔浒之战,大明精锐丧失殆尽。
松锦大战,洪承畴兵败降清。
大明王朝像一栋被白蚁蛀空的通天木楼。
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崇祯十七年。
李自成的农民军攻破了北京外城。
烽烟吞噬了紫禁城。
太监宫女们抱著皇宫里的金银器皿四散奔逃。
朱祁钰跟著那个面容枯槁的后辈。
崇祯皇帝。
披散著头发,踉踉跄跄地爬上煤山。
身边只剩下一个老太监王承恩。
崇祯脱下身上的蓝色龙袍。
咬破手指。
在内襟上写下遗书。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复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一根白绫挂上了那棵歪脖子树。
大明的最后一任皇帝。
踩著太监的肩膀,将脖子套了进去。
树枝剧烈摇晃。
朱祁钰站在煤山的泥地里。
看著那具悬在半空中随风摆动的尸体。
一百九十二年。
大明亡了。
亡在一根白绫上。
亡在当年南宫没有焊死的那扇门上!
如果当年朕不心软。
如果有于谦在。
巨大的悲愤像烈火一样点燃了他的灵魂。
白光骤然炸裂。
剧痛从胸腔深处猛地炸开。
随后又在瞬息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祁钰猛地吸进一大口冷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
没有西苑冷宫里的霉烂味。
鼻腔里满是淡淡的龙涎香。
他睁开眼。
入眼是雕绘著五彩金龙的藻井。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饱满,没有冻疮,没有干枯的皱纹。
一件用金线绣著五爪金龙的明黄龙袍,妥帖地穿在身上。
他正坐在一张冰冷的椅子上。
楠木雕刻的龙头扶手,硌著他的掌心。
奉天殿。
御案。
桌上堆著一尺高的奏章。
朱祁钰的手指发颤,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宣府总兵送来的军情折子。
落款处用朱砂批著几个字。
“景泰三年,二月。”
手指猛地收紧。
将那本厚重的奏折生生捏出深深的褶皱。
景泰三年。
他没有死。
他还在奉天殿的龙椅上。
哥哥朱祁镇还在南宫里当他的太上皇。
石亨还在大同守著边关。
徐有贞还只是个连内阁门槛都摸不到的左副都御史。
夺门之变,那是五年后才会发生的噩梦。
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殿里极静。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地升腾。
阶下跪著一个人。
“陛下,瓦剌近日异动。”
那个声音在大殿里响了起来。
沉稳。
浑厚。
像一根生铁铸成的柱子,死死钉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臣以为,当即刻增兵大同,严整京营,以防也先反扑。”
朱祁钰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宽大的御案。
落在大殿正中央。
那人穿著一身绯红色的从一品文官服。
腰间系著素色的钑花金带。
脊背挺得笔直。
连绯袍的下摆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朱祁钰死死盯著那张脸。
那张在西市法场上,沾满泥水和鲜血的脸。
那张大明王朝最后一块硬骨头的脸。
兵部尚书,于谦。
他还活著。
正活生生地跪在自己的面前。
呼吸的频率乱了。
朱祁钰端在半空的茶盏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却毫无察觉。
他看著那张铁骨铮铮的面庞。
眼眶瞬间红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