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无忧洞
“呃,脑袋好痛。” 花子虚一手扶额,撑著身子坐起身,只觉颅中阵阵发胀,口中干得似要冒烟,挣扎著便要下床寻水。
李瓶儿听见动静连忙上前,轻轻将他搀扶坐稳,端过一盏温热茶水,俯身喂他缓缓饮下。
待花子虚稍稍缓过精神,李瓶儿便放下茶盏,扶著他把头枕在自己腿上,指尖轻柔按揉他的太阳穴,替他消解宿醉残留的头疼。
这份安宁却并未持续许久。
“砰!”
一声震耳的爆响陡然响彻庭院,紧随其后,传来庞春梅一阵清脆肆意的笑闹。
花子虚眉头紧紧一蹙,起身穿戴齐整,快步朝外走去,打算好好管教这丫头。
刚行至房门口,他脚下忽地一顿,回头望向李瓶儿,突兀开口问道:“大宋军中,如今可有用火器?”
李瓶儿听得满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花子虚抬手一拍额头,心底暗自苦笑。军国武备这般要紧事,拿来问深闺妇人,实在荒唐。
他不再多言,大步踏出院落,一眼便瞅见院中捧著一摞爆仗的庞春梅。
上前径直将爆仗尽数收过来抱在怀里,任凭身后少女连声抱怨、追在身后,他径直登上花府马车。
马车正要启行,庞春梅身子轻巧一纵,一跃跳上车辕,伸手撩开车帘,一双杏眼恶狠狠瞪著花子虚,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活像要扑上来咬人一般。
“直奔南郊,寻一处无人的荒郊空地。” 花子虚沉声吩咐车夫。
庞春梅一愣,方才还打算上前争抢的动作骤然顿住,探著头疑惑问道:“去荒郊做什么?”
花子虚神色平淡:“拿爆仗到空地上,我要试上一试。”
庞春梅收敛几分脾气,乖乖钻进车厢,眼珠却一刻不离那摞爆仗,生怕被他就此封存没收。
马车驶出东京城,一路行至郊外空旷无人的旷野。
四下荒草丛生,视野开阔。
花子虚喝停马车,抱著爆仗跳下,寻出一块平整地面,拆开爆仗,把内里火药尽数倒出。
指尖捻起一撮黑褐色药末,凑到鼻尖轻嗅,和他记忆里儿时玩过的鞭炮药料相去甚远。
他转头看向蹲在地上拿树枝戳泥土的庞春梅,瞧得出她正为爆仗被拆毁满心不快。
“坊间这爆仗,平日里可以随意买卖么?”
“寻常时日不允许贩卖,只有临近年节,买卖才多些。”
花子虚把火药拢作一小堆,朝庞春梅伸出手。
庞春梅赌气说道:“都叫二爷弄坏了,什么都不剩啦。”
“火折子。”
“噢。”
花子虚同庞春梅退出去数丈远,又把火折子交还到她手上:“还是你来扔,扔得准么?”
庞春梅点一点头,扬手便将火折子丢了过去。
眼见地面腾起一缕浓烟,花子虚猛地一把将庞春梅按倒在地。
可等了许久,预想之中的爆炸声始终没有响起。
身下的庞春梅手臂环住他的腰肢,语声柔柔弱弱:“二爷,外头地寒,不如回府再折腾吧。”
花子虚望著面颊泛红的少女,知晓她想岔了,伸手轻轻掐了一把她的小脸,解释道:“方才我是怕火药炸开来伤人。”
庞春梅哼了一声,自顾自爬起身拍打身上泥土,也不伸手拉他一把。
待到烟尘散尽,花子虚才走上前细看。地面还残留不少未曾燃尽的药粉,也不知是药料本身质地粗劣,还是受了地气潮气。
庞春梅开口问道:“二爷是打算琢磨火药?”
“嗯。”
“哪有这般试法,火药本就要盛在器物之中方能起效。”
花子虚并未辩驳,只是心底暗忖,自己儿时确实这般胡乱玩闹,闹出过大的动静。
“你见过军中的火器?莫非是金绣楼里头见过?”
“嗯…… 从前据点遭人攻打的时候见过。”
“楼中做了何事,让大宋连火器都拿出来用。”
花子虚收好余下的爆仗,看向满眼好奇的庞春梅,语气稍稍缓和:“剩下这些不许你私自乱点,回去我收置妥当。往后寻到空旷无人的地界,可酌情容你燃放。”
说罢便转身登车。他心中还记挂方才的念头,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个名号,霹雳火?到底是叫什么火,亦或是什么雷。算了,回去再借吴月娘,打探楼中相关底细。
“你这爆仗,是从何处买来?”
“无忧洞买的。”
“你买个爆仗竟跑去那里,往后这般去处,万万不可前往。” 花子虚眉头紧锁,正色叮嘱。
见他这般关切自己,庞春梅心底暗自欢喜:“二爷不必忧心,奴家并非独自前去,是跟著楼中小队办事,顺路才买的。”
“楼中小队?可能听我调遣?”
“二爷,您可把楼中令牌带在身上?”
“自然不曾。这里乃是大宋东京帝都,万一被旁人看见此物,岂不是惹出天大祸事。”
“那便只能去找吴大娘子。奴家最多跟著随行,却指挥不动他们。”
马车行回府门,花子虚掀开帘子,正好撞见吴月娘同潘金莲结伴正要出门。
“两位嫂嫂,这是要去往何处?”
“原来是二爷。妾身同潘姐姐打算去铺子里逛逛,还要拉上孟姐姐一同挑选胭脂水粉。” 吴月娘回道。
“春梅,你先陪潘娘子去往铺子。我同吴娘子有要事商议。” 花子虚一把拉住吴月娘的手,急匆匆往府内走。
潘金莲见状,小嘴一撅,轻轻跺了跺脚,转头拽上庞春梅登上马车。
“二爷,究竟是何等急事,这般慌张?” 吴月娘斟好两盏热茶,满心疑惑问道。
“嫂夫人,你对火器之事知晓多少?” 花子虚接过茶盏开口询问。
“火器……” 吴月娘略一沉吟,缓缓说道,“军器监统辖火药各类军器,大宋管束极严。军中火器少有人知晓,二爷竟问及此事,倒是叫妾身意外。”
“如今军中都是如何施用火药?” 花子虚继续追问。
“军中不会单用散火药,会掺入油脂、碎瓷、铁屑,裹作火球、蒺藜火球,依靠抛石机抛掷杀敌。” 吴月娘细细解说。
“那军中制式火药,可有门路买到?”
吴月娘眉头蹙起,出言劝道:“火器虽有威力,储存转运却极是棘手,稍稍沾染上水汽便尽数作废,还极易走火炸伤自己,二爷何苦要涉足此物。”
“我心中自有谋划,不会肆意胡闹,月娘只管宽心。” 花子虚伸手轻拍她手背安抚。
“东京城内,这般禁物唯有无忧洞能够寻到。妾身派人随同二爷前去便是。” 见花子虚心意已决,吴月娘轻叹一声。
花子虚在她脸颊轻吻一下,含笑道:“我是去那边做买卖,又不是要去荡平无忧洞,嫂嫂不必太过挂怀。”
吴月娘取来一套粗布衣裳叫花子虚换上,转身走出屋门,片刻之后便唤花子虚出来。
院中立著三男两女,其中一人,竟是花府的车夫老吴。
花子虚指向车夫,诧异开口:“老吴,原来你也是金绣楼中人。”
老吴拱手回话:“小人大观末年便被安排到清河,侍奉吴大娘子,阴差阳错,便做了花府的车夫。”
花子虚正要再问话,被吴月娘出声打断。
“你们三人随同二爷前往无忧洞,万事以二爷安危为先。”
五人齐齐躬身应诺。
花子虚一行人转入城南贫民坊。
此处屋舍低矮逼仄,土墙斑驳剥落,街巷曲折窄小,地面泥泞不堪,混杂著污水,四处弥漫粪土浊气。
老吴走在前头引路,余下四人分作前后两拨,两人在后断后,两人在侧方护卫。
转过两道窄巷,眼前现出一处柴场,柴场边上立一堵大半已经倾颓的土墙,墙根长满荒草。
老吴停下脚步,左右仔细打量周遭,上前叩响门板三下,稍作停顿,再叩两下。
门后传出一道稚嫩孩童嗓音: “买什么柴?”
老吴报出暗语:“要柳柴,三根长,两根短。”
一个满身泥垢的半大孩童从门内探出头,腰间别一柄短柄柴刀,目光扫过花子虚一行人,压著嗓子说道:“六张面具,九十文。”
老吴取出备好的铜钱递过去。
那孩童接过,当面一一清点,见分文不差,便关上院门。
片刻之后木门半开,递出来六张面具。
老吴接过,分发给众人。花子虚拿在手中,这老鼠纹样面具,做工竟和往日夜市所见相差无几。
众人戴好面具,孩童才放他们进门。
跨过院门,花子虚方才看清那孩童方才遮掩住的半边身子,袖口、裤管之下尽皆空空荡荡。
老吴轻轻扯了他一把,花子虚这才回过神。
那孩童全然不在意旁人异样目光,拄著木拐,一瘸一拐行到墙角。
伸手拨开茂密芦草,露出一块木板盖板,板上扣著简易木栓。
掀开盖板,现出一处低矮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钻入,底下黑漆漆望不见深处。
老吴带著两个人率先钻进去,随后是花子虚,余下两人跟在末尾。
一行人在隧道中行出一段距离,花子虚忽然低声开口:“这孩子,是遭了采生折割的毒手?”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应声回道:“正是二爷,这便是无忧洞匪类的营生之一。”
花子虚不再多言,默然随著众人向前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