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师师的赠礼

第69章 李师师的赠礼风卷碎雪残霜掠过廊下,檐角铜铃轻颤,细碎声响溶入暮色。

童贯身著暗绒常服,与花子虚沿青石曲径缓步闲行。

左右侍从尽数退至院外,偌大园林,只余下二人密谈。

童贯呵出一口白气,走在前头,开口劝道:“转眼便至岁末,你不打算留在东京过完新年再动身?留在此间,自有不少机会结识朝中诸位相公。”

花子虚拢一拢衣襟,缓步随行,恭声应答:“先父新丧,孩儿意欲返乡守岁。再者孩儿不必刻意去巴结诸位相公,一心为假父办事便足够。”

童贯侧目看他,微微颔首:“你有这份孝心,也好。”

二人行至池边栏杆处驻足,寒风吹动枯枝,簌簌作响。

“至于任职一事,你且在清河安心等候。此乃官家钦封,无人敢从中作梗。”

花子虚望著冰层之下往来游弋的锦鲤,拱手道:“孩儿省得。只是心中尚有一桩疑惑,还请假父指点。”

童贯闻言颇有几分兴致:“哦?你素来机敏,竟也有解不开的心事,但说无妨。”

花子虚眉头微蹙:“那日孩儿既见到蔡太师,也撞见了蔡小相公。观二人情状,父子之间似有隔阂疏离。”

童贯捻著颔下胡须,似笑非笑:“原来你想问的便是此事?”

花子虚点了点头。

童贯略一沉吟,反过来问道:“你可知如今天下朝堂、官家心中,是何等格局?”

“孩儿不敢妄加议论。”

童贯负著手向前慢步:“如今朝中,文官武将,皆可视作官家的内侍。”

“皆如内侍?”

“正是。朝中数股势力彼此互相牵制,官家居于其中,做那权衡裁判之人。我执掌西北边兵,早年同蔡太师互为援引,却也各有分寸界限,不能够全然同心。官家便是要我等互相掣肘,不许任何一方一家独大。”

花子虚继续追问:“那朝堂其余各派又是如何?”

童贯回道:“元祐党人历经数番打压,势力已然衰微。台谏官员多是官家亲自遴选,近年又刻意抬举道官,皆是用来制衡士林士大夫。”

花子虚垂首思忖,开口道:“这般看来,官家驾驭臣下的手段著实深沉。”

童贯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暮色。

“官家可以降下御笔手诏,绕开三省封驳旧制,直接颁行旨意。蔡太师几番起落,尽是官家一手摆布。要用便将他召回起复,一旦势力坐大,便纵容台谏上疏参劾,挫其锋芒。对我也是一般,虽授予兵权,却绝不许我插手地方民政。”

花子虚拱手说道:“假父深得官家信重,官家待您,自然不会如同对待蔡太师那般。”

童贯缓缓摇头,看向花子虚,语声骤然沉了几分。

“你须谨记,朝堂众人所有恩宠荣辱,全系于官家一念之间。今日一身荣宠,来日便可顷刻化为乌有。行事凡事多留余地,切不可贸然站队押注。”

花子虚深深一揖:“孩儿谨记假父教诲。”

童贯伸手将他扶起,叮嘱道:“如此便好。你在外安心理事,来年木材采买一事务必要尽快办妥,此事若是办得妥帖,亦可算作你的一桩功劳。”

“是。孩儿就此告退,还请假父好生保重身体。”

花子虚再行一礼,缓缓退步,退出庭院。

踏出童府朱门,街巷之间年意扑面而来,家家户户悬桃挂符,一派岁末光景。

马车碾过青石长街,晃晃悠悠折返花府。

府中上下皆是一派忙碌,扫尘祭灶,置办年节物件,仆妇手捧崭新桃符,往来穿梭廊庑之下。

几位娘子立在前厅闲谈,望见花子虚归来,李瓶儿抢先上前,伸手接过他的外袍。

“二郎回来了?可曾见过童太尉?” 她柔声问道。

花子虚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抿过一口方才答话:“见过假父,已然当面辞行。”

“如此便好。” 李瓶儿轻舒一口气,“在东京耽搁这么久,终究是客居异地。回清河过年,有家祠牌位、旧宅庭院可以守持,心中方能安稳踏实。”

庞春梅在一旁笑著附和:“奴婢早就说该回去!东京街市虽说热闹,却寻不到一处可以痛快燃放爆仗的空地。待到回了清河,宅子后方便是旷野,年三十奴婢定要放个尽兴。”

花子虚淡淡瞥她一眼,出言叮嘱:“爆仗由得你去放,只是不许再似往日一般,在宅院之中胡乱引燃惹祸。”

庞春梅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语。

一旁孟玉楼独坐椅上,望著四下忙乱的众人,神色恹恹,意兴寥落,无意搭话。

花子虚缓步走上前去,故意调笑道:“是哪一个不知趣的,惹得我家娘子郁郁不乐?”

孟玉楼扭过脸,赌气不肯搭理。

花子虚绕到她身前,嬉笑道:“孟娘子心中若是有何委屈怨怼,尽管告知本官,本官定为娘子讨还公道。”

孟玉楼眼眶微微泛红,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撅著唇低声道:“官人与众位姐姐都要回清河,单单留奴家一人守在东京,奴家心中委实难受。”

见她这般楚楚可怜,花子虚心下微软,温声说道:“那娘子便随我们一同回乡,过完新年再折返东京照管铺面便是。”

孟玉楼闻言顿时眉眼舒展,喜上眉梢,连忙问道:“此话当真?官人可莫要哄骗奴家!”

花子虚执壶为她添上茶水,含笑应道:“自然当真,我几时哄骗过你。”

孟玉楼思忖片刻,又轻轻摇头,低声道:“奴家还是留在东京。年关前后铺子里客源最盛,若是奴家一走,恐要耽搁生意,得不偿失。”

她一双水润眸子定定望向花子虚,轻声道:“只求官人年后莫忘了前来接奴家便足矣。”

花子虚伸手捧住她的面颊,在光洁额头轻轻一吻,笑道:“便是把天下人尽数忘却,也断不会忘了娘子这心头至宝。”

孟玉楼带著几分羞恼将他推开,起身与众位娘子一一作别,便动身去往铺面打理生意。

花子虚转头对李瓶儿说道:“车马我已经命老吴前去安排,明日一早便启程,务要赶在除夕之前抵家。姐姐把细软、账册尽数清点妥当,多留几名丫鬟陪伴孟娘子。”

李瓶儿点头应下,转身领著一众丫鬟收拾行囊,盘点府中什物,府里仆妇直忙碌至夜半。

次日天尚未大亮,天边只透出一抹鱼肚白。

府内廊檐悬挂灯笼,烛火摇曳,仆役往来奔走,一件件行李搬上马车。

老吴带著数名车夫,将几辆马车套驾完毕,细心给车轴上油,又查验车辕缰绳。马匹早已喂足草料,立在车旁不住打著响鼻。

大门一侧,鲁智深斜身而立,僧袍素净整洁,肩头斜挎一只旧布囊,单手提著那柄沉铁禅杖,并无其余大件行囊。

大门一侧,鲁智深斜身而立,僧袍素净整洁,肩头斜挎一只旧布囊,单手提著那柄沉铁禅杖,并无其余大件行囊。

张若贞立在一旁正与他叙话,望见花子虚走近,连忙欠身行过一礼,旋即登车入内。

花子虚迈步上前问道:“大师如何只有寥寥这点行李?”

鲁智深咧嘴大笑,蒲扇般大手挠了挠光头:“洒家乃是出家人,本就四海为家,不多携一物。跟著官人同行,还能断了洒家酒饭不成?”

花子虚颔首:“那是自然。沿途食宿自有安排,只是冬日路途风寒,大师若是缺什么物件,只管开口便是。”

鲁智深把禅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青石地面微微一震:“洒家一身皮肉耐得住苦寒,有酒有肉便足够。路上若遇歹人,这柄禅杖,也好替官人挡下凶险。”

庞春梅裹著厚棉袄,怀抱著包袱走上前来,望见鲁智深,开口问道:“大和尚也要随我们一同回清河?”

花子虚眉头微蹙,出声训诫:“春梅,不得无礼。”

鲁智深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洒家一路随行,正好见识一番清河风土人情。”

李瓶儿清点完最后几件随身物件,走上前来禀道:“行李俱已装车,留给孟娘子使唤的丫鬟仆妇,也都安排妥当了。”

花子虚抬眼望了望天色,正要传令动身,忽见一辆青布马车向著府门行来。

马车停在众人身侧,随行丫鬟掀开帘栊,扶著李师师走下车来。

她身披素色狐裘,鬓边仅簪一支银梅,手中捧著一方素绢包裹的物件,嘴角微扬,行至花子虚跟前。

“官人今日离京,奴家特地前来相送。” 李师师语声柔婉,将手中包裹递过去,“仓促赶来,未曾备下厚重年礼,只携一匣自制梅香,官人读书之时,可以焚香凝神。”

庞春梅抢先一步上前接过包裹。

花子虚瞥了庞春梅一眼,拱手说道:“有劳李姑娘清早奔波,天寒地冻,何苦亲自到此。”

“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奴家便来送这一程。况且官人临别赠下诗作,奴家也不能叫官人空手而归。” 李师师柔声作答,又向著李瓶儿淡淡一笑,“一路风霜,愿诸位一路平安,顺顺利利回清河过年。”

李瓶儿敛衽行礼拜谢:“有劳李姑娘挂怀。”

李师师不再久留,回身微微一揖:“车马待发,奴家便不叨扰。就此别过。”

花子虚目送她登车,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这才开口:“时辰已到,启程。”

庞春梅从包裹之中取出一只掌心大小的绢袋,凑到鼻尖嗅了嗅,悄悄凑近李瓶儿耳边说道:“大娘子,这里头还藏著一枚梅蕊佩香,这位李姑娘,怕是来者不善。”

李瓶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含笑道:“这是李姑娘赠予二郎的,春梅快交还官人。”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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