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鬼樊楼
第67章 鬼樊楼隧道七弯八绕,行了许久,花子虚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
前方透出一星火光,再往前去,便到一处开阔地界。花子虚直起身子,揉了揉酸胀的腰背。
抬眼四下打量,原来是一处天然溶洞。
洞顶开凿数处人工排水口,污水源源不绝往下流淌,洞内阴冷潮湿,弥漫著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
一名戴著白面具的汉子,躬身自暗处走了过来。
“诸位可要小人引路?小人自小在洞中长大,此间道路,闭著眼也不会走错。”
老吴上前一把将人粗暴推开,厉声呵斥:“滚开些,休要近前!”
那人连滚带爬仓皇退去,老吴才压著声音向花子虚禀道:“二爷,这般拦路揽客的,十个里面倒有九个是骗子,不少还干著人口私牙的勾当。”
花子虚听罢,心底不由得一阵后怕。以自己的性子,怕是非但会叫这人引路,少不得还要赏他些铜钱。
他喉头微微一动,开口问道:“那我等该往何处,寻要办的去处?”
老吴示意花子虚继续前行,一边引路一边解说:“二爷,此地不过是无忧洞的一处入口。穿出这片溶洞,便是鬼市。鬼市内的牙人,皆佩戴红面具,都是洞中认可的中间人。”
花子虚微微颔首,紧随在后继续赶路。
行过一道窄道,再走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处比先前大数倍的溶洞,花子虚一行人立在溶洞高处,俯身向下眺望。
溶洞之内顺著山势铺就一条石板大道,规制竟和东京地面的御道相差无几。大道两旁各色店铺鳞次栉比,路的尽头矗立一座三层木楼。
花子虚不由得低声叹道:“这地方,到底算地下,还是地上?”
老吴在一旁应道:“小人头一回见到这般景象,比二爷还要吃惊。”
花子虚侧过脸看他:“你往日一直在清河随我当差,怎会对此地这般熟稔?”
“小人也就第二回进无忧洞,上一回,是陪著春梅姑娘过来的。”
花子虚眉头微微一挑:“是你陪著春梅前来?不是春梅跟著你们小队一同前来?”
老吴闻言猛然一怔,慌忙改口:“是,是春梅姑娘跟著我们来的。”
见他这般随口圆谎,花子虚伸手搭住他的肩头,轻声道:“老吴,我瞧你为人还算机灵。二爷我在宫内也有门路,把你送入宫中当差如何?”
“二爷说的是何等门路?”
“内侍。”
老吴浑身一震,猛地挣开他的手,哭丧著脸道:“二爷切莫拿小人取笑。小人家里如今只剩自己一根独苗,还得靠小人传宗接代。”
说罢,他抬手唤来一名戴红面具的向导。
那红面具人对著众人拱手:“不知诸位好汉想要采买何物?小人可为诸位引路,一日只收二十文。”
花子虚摸出铜钱递过去,随口道:“也没有定要置办的,先四处逛逛,撞见合意的再说。”
红面具人连忙应下,弓著身子在前引路。
花子虚一行人跟在后面缓步下行,目光扫过道路两侧的摊点。檐下悬著青幽幽的灯笼,灯火微光摇曳,往来之人尽数遮著面目,做买卖交谈全都压低嗓音,不敢高声喧哗。
石板缝隙不断渗出水汽,脚下路面湿滑。头顶钟乳石时不时滴落水珠,叮咚落进路边水沟,和四下低低的私语声混杂一处。
花子虚抬眼望向那座三层木楼,开口问道:“那木楼是什么去处?”
红面具人答道:“官人想来是头一回来,那便是鬼樊楼。”
老吴当即伸手攥住他的肩头,面色沉下:“问什么便答什么,不该多嘴的休要妄言。”
红面具人吃痛,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花子虚蹲到他近前,语声阴恻恻道:“听闻鬼市之内万物皆有价码,不知你这条小命,值几文?”
红面具人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告饶:“官人饶命!小人贱命不值分文!小人再也不敢耍小聪明,求官人开恩。”
花子虚忽而面上一笑,伸手将他搀起,摸出些许银钱赏给他:“我的银钱可以赏你,亦可买来你的性命。这点务必记牢,切莫忘却。”
“是是,小人牢牢谨记!” 红面具人战战兢兢接过赏钱,爬起身继续在前引路。
鬼市前半段,花子虚并未见到太过骇人的事物,无非禁书、毒蛊药料这一类货色。
忽然他瞥见一处摊位立著木牌,上面赫然写著:李师师贴身亵衣。
花子虚一时啼笑皆非,伸手指向木牌问道:“此物是真是假?”
红面具人迟疑片刻,回道:“鬼市之中,商贩货色真假无人核验,全凭买家自身眼力。”
花子虚走上前扫了两眼,摊上尽是大红大紫的艳俗样式,全然不似李师师的行事审美。
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往前走。
行不多远,一处摊子外围围满人群,锁链碰撞的脆响阵阵传来。
老吴上前奋力分开人丛,为花子虚清出一条通路。
只见摊前排著数只铁笼,每只笼内都囚著年轻男女。这些人仅以破布蔽体,外露肌肤遍布青黑瘀伤,唯独脸面打理得干干净净不见伤痕。个个容貌周正,只是身形单薄,在铁笼里瑟瑟发抖。
商贩见花子虚身后护卫齐整,便知绝非寻常人,搓著手快步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官人家中可缺人手?这些人都已经训教妥当,买回去之后,生杀予夺全凭官人做主,绝不会给官人惹下半分麻烦。”
花子虚沉声问道:“作价多少?”
商贩一五一十禀明:“这些人俱识得文字。女子五贯,男子六贯。官人可有看得入眼的?”
花子虚缓缓摇头,转身便走。
他也无意继续闲逛,转头对红面具向导说道:“我要寻军中所用器物,何处能够求得?”
红面具人抬手指向鬼樊楼:“唯有鬼樊楼内的主事,方能弄到军中器物。”
花子虚眉头一蹙,反问:“这般贩卖人口的勾当,在外便可做,难道这些人还没有资格踏入鬼樊楼?”
“正是。官人,外头这些只是寻常人家掳掠来的人货,鬼樊楼之中,还有更为珍奇的货色。”
花子虚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一行人行至鬼樊楼楼下,正门高悬一块空白无字牌匾。
红面具人立在大门之外拱手道:“官人,小人不得踏入鬼樊楼,便在此处等候诸位。”
花子虚一行人跨步入内,一名未曾戴面具的年轻女子笑盈盈迎上前来。
“官人莅临鬼樊楼,不知有何见教?”
老吴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我要采买军中之物,还请姑娘代为引荐主事。”
女子抬手示意众人随她前行。
穿过大厅,又绕过后门,鬼樊楼后面竟是别有洞天。
后墙立著一面石壁,石壁上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铁门。
女子上前晃动门环,片刻之后,铁门上开出一方小小的窗洞。
女子恭声道:“掌柜,有客人前来采买军中之物。”
小窗啪的一声合上,厚重铁门缓缓向内开启。一名头戴元宝面具的肥胖男子从门内挤出身形,身后紧随两名披甲壮汉,钢刀出鞘半截。
他对著众人拱手:“诸位,不知哪一位是主事客人?”
老吴上前一步拱手:“便是在下,想要置办军中之物。”
胖男人呵呵一笑:“既如此,还请官人入内细谈,请。”
众人迈步往里走,两名披甲壮汉横刀拦在门口。
胖男人回头解释:“诸位莫要见怪,此处规矩,只许主事客人入内。”
见老吴面露迟疑,他又补充道:“若是官人放心不下,最多可携一人随同。”
老吴伸手指向花子虚:“你同我一道进去。”
花子虚拱手应下,跟在老吴身后,凑到他耳畔低声叮嘱数句。
跨进门内,乃是一间青砖砌成的石室,四壁尚有数道侧门。屋内各式兵器罗列,刀枪剑戟、弓弩铠甲,一应俱全。
胖男人引老吴落座,亲手斟上茶水。
“不知官人想要何等物件。官人也亲眼所见,刀枪兵刃应有尽有,便是铠甲弓弩,也存下数十副。”
老吴端起茶盏,并不饮用,直言道:“我要火药。”
“火药?此物存货不多,地洞之内潮气深重,只存下少量样品。”
老吴点了点头:“有样品也无妨。我需要长期采买火药,先取样品回去试验,倘若质地合意,再商议往后长久合作。”
胖男人笑道:“甚好。往后采买可提前知会。军器库唯有每季度清点更换库存之时,方能大批量弄出。”
说罢便命壮汉前去取货,石室之中一时寂然无声。
待到那名壮汉扛来一只木桶,他才接著开口:“眼下只有十斤,还请官人先行验货,合意再议价钱。”
老吴点头,同花子虚一同上前查验。
壮汉拿木刀轻轻撬开桶盖,火药层层裹在厚布袋之中。
花子虚伸手捻起一撮,凑到鼻尖一闻,硫磺气息较之民间爆仗药料浓重许多,色泽也更深。
他朝老吴微微点头示意。
老吴会意,开口问道:“不知作价几何?”
“一斤三百文,只是此地不收铜钱。”
花子虚上前取出银锭交割,众人重新将木桶封装妥当,由老吴与花子虚一同抱出石室。
待一行人重归地面,外边天色已然彻底昏沉。
花子虚低头望著那道黑漆漆的盖板,心中一阵恍惚。今日这一趟,当真如同闯过一回阴曹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