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赶上的最后一面
第1章 没赶上的最后一面“小周,这单黄了,你这个月奖金直接泡汤。”
冰冷的办公桌前,王经理一把将房源钥匙拍在桌面,抬眼扫了下手表,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客户已经到小区门口了,你现在立刻过去带看,能谈就谈,今晚务必把合同签下来。”
周明宇指尖死死攥著手机,屏幕亮著的消息界面,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心口发闷。
五分钟前,父亲发来消息:你爷爷情况突然恶化,医生让全家都回来,能请假就赶紧回来。
底下,还有一通未接来电,时间刚好卡在他对接客户的空档。
周明宇抬起头,嗓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王经理,我家里出急事了,爷爷病重,我想请两天假,现在就得回去。”
“病重?”王经理眉头瞬间拧紧,脸色沉了下来,“昨天还好好的,说今晚全力签单,这客户你跟了半个月,房东底价是你磨下来的,现在说走就走?”
“是我跟的。”周明宇没有辩解,只是掌心越攥越紧。
“那不就得了。”王经理把钥匙往前一推,语气带著说教,“你现在撒手走人,客户跑了、单子黄了,公司前期投入谁承担?年轻人刚毕业,最忌讳没责任心。”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悄然放缓。周围同事没人抬头,却都默默听著这场对峙。成年人的职场规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私事,永远要为工作让步。
周明宇今年二十三岁,毕业不到半年。
刚出校门的他,满怀憧憬投递简历,可对口岗位要么要求经验,要么薪资微薄,连江州最低房租都覆盖不住。折腾两个月,走投无路之下,他进了房产中介行业。
招聘页面写得天花乱坠:月入过万、时间自由、晋升透明。真正入职他才懂,所谓时间自由,是客户永远有空,他就必须随时待命;所谓月入过万,只是销冠的特例,被拿来忽悠每一个新人。
底薪微薄,房租、水电、一日三餐,每一笔开销都压得他喘不过气。而眼前这单学区房,是他入职以来,最稳、最有可能成交的一单,也是他这个月唯一的希望。
一边是前途未定的工作,一边是养育自己长大的爷爷。
周明宇低头看著父亲迟迟没有更新的对话框,心底挣扎到极致。最终,他咬牙回了消息:我这边有客户要签约,忙完立刻回去,你先陪著爷爷。
消息发送成功,对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复。
“我去带客户。”周明宇拿起桌上的钥匙,压下心头所有慌乱。
王经理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好好跟进,签完单子,车费我给你报,明天准你休假。”
周明宇扯了扯嘴角,没应声。此刻的他,根本笑不出来。
走出写字楼,江州的盛夏闷热得让人窒息。乌云低压在城市楼顶,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刚骑出十分钟,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狠狠打在身上。
等他赶到小区门口,浅色衬衫早已被雨水浸透,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等候的是一对中年夫妻,赵先生是老客户,已经看过两次房,今天是带著妻子最终敲定户型。
“小周,不好意思堵车来晚了,我老婆还要接孩子,咱们尽量快一点。”赵先生语气随和。
“没事,来得及。”周明宇撑开伞,大半都遮在客户身前,自己半边身子淋著雨,领著二人走进小区。
十九楼,两室一厅,临近地铁、学区优质,是这片小区的热门户型。屋内空空荡荡,屋主早已搬离,只剩一张旧餐桌。雨水敲打著玻璃窗,噼啪作响,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采光、物业、学区、贷款比例,这些话术周明宇烂熟于心,反复耐心讲解。客户妻子问得格外细致,从楼顶防水、雨季漏水,到小区安保、夜间环境,一一确认。
周明宇压下心底的焦躁,逐一耐心回应。
期间,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两次。
他不敢掏出来,也不敢看。他怕看到最坏的消息,更怕自己心态崩盘,弄丢这来之不易的单子。
直到客户走到阳台眺望视野,他才趁机掏出手机,两通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来的。
心慌瞬间席卷全身,他刚要回拨,赵先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小周,价格还是太高,能不能再少三万?价格合适,我们今天直接定。”
周明宇只能暂时放下手机,全身心投入议价。
买方压价、房东死守底价、王经理实时发消息催促稳住客户。三方拉扯、反复沟通、核对条款、确认资质,一晃就是两个多小时。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鲜红的指印落在合同落款上,墨迹微微晕开。这单磨了半个月的客户,终于成功成交。
王经理笑得眉眼舒展,上前和客户握手寒暄,转头拍著周明宇的肩膀,当众夸赞:“干得漂亮!年轻人就是要有这份执行力!事业为先,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伴家人!”
周围同事纷纷附和起哄,打趣让他请客庆祝。
可这份所有人眼中的高光时刻,落在周明宇心里,只剩无尽的冰冷和空洞。
他强撑著整理资料、扫描归档、核对转账记录,处理完所有收尾工作,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十一点三十六分。
这时,他才终于想起,父亲整整一下午,再也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周明宇颤抖著点亮手机屏幕。
七个未接来电,五通父亲、两通母亲。最早一通晚上七点十二分,最晚一通九点零三分。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六秒的语音消息,来自爷爷。发送时间,上午十点多——正是他忙著对接客户、最无暇分身的时候。
周明宇指尖冰凉,迟迟不敢点开那条语音。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安静得可怕,只有微弱的人声和桌椅挪动的轻响。
“爸,爷爷怎么样了?”周明宇声音发颤。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父亲沙哑疲惫的声音缓缓传来,字字扎心:“你爷爷……晚上八点多,走了。”
嗡——
一瞬间,周明宇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办公室的灯光、桌椅、屏幕、文件,所有东西都变得模糊遥远。
“走得很安稳,没遭罪。下午还醒过一次,一直问你回没回来,后来睡著,就再也没醒了。”
冰冷的空调风迎面吹来,周明宇浑身发冷,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拼尽全力签下的人生第一单业绩,换来的,却是没能见到爷爷的最后一面。
“我现在回去。”周明宇哑声说道,不等父亲劝阻,直接挂断电话,抓起背包狂奔下楼。
深夜的小城,早已没有回乡下牛角村的客车。他在路边拦了十几分钟车,辗转赶到汽车站,高价拼了一辆路过清河县的夜班车。
车厢里弥漫著烟味和泡面的刺鼻味道,嘈杂又压抑。周明宇坐在最后一排,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反复点开那条六秒语音,又一次次关掉。
他不敢听。
他怕这是爷爷最后的叮嘱,更怕自己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爷爷喊他的名字。
凌晨三点,夜班车将他丢在清河县城。村里的亲戚开车来接他,车子驶入牛角村时,天边泛起一抹灰白。村口熟悉的路牌一闪而过,老屋门口刺眼的白布,瞬间刺痛了他的双眼。
几位守夜的长辈坐在门口,看见他狼狈归来,纷纷起身,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回来就好。”
堂屋正中,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放。
爷爷已经入殓。
周明宇站在门槛外,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白天出门时,他还在算计提成、算计假期、算计车费,满心都是工作的得失。
可短短一天,世事无常。
他赢了单子,赚了业绩,却永远输掉了最疼他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