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村头小霸王找茬

晒谷场边那棵大槐树少说也长了几十年，粗壮的枝桠横斜出来，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树荫底下的地面被村民常年踩得又硬又平，满满正两只小手抱著一柄细巧的竹蜻蜓，迈著小短腿追著自己的影子跑得起劲。

那竹蜻蜓是吴邪前两天坐在廊檐下一刀一刀削出来的，用的是后山砍回来的老竹片，打磨得极薄极匀，两片竹翼边沿连一点毛刺都没有。

小家伙两条小胳膊还短，搓竹蜻蜓的力气忽大忽小。

好不容易搓起来一回，竹蜻蜓忽悠悠飞上两米高，她就仰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看，嘴里发出一阵软绵绵的咯咯笑声。

张起灵一身黑衣黑裤，双手插在兜里，悄无声息地立在离她三步远的老槐树主干旁。

他目光沉静地垂在地面上，随著黄色小团子晃动的身影微微移动，整个人立在阴影里，像一尊风化了百年的冷硬石雕。

隔著一条满是车辙印的泥渣路，斜对面就是挂著“雨村便民副食”褪色塑料牌的小卖部。

柜台后头，胖子手里正提著两瓶刚打满的农家土法头道酱油，吴邪则在一堆毛票硬币里扒拉著找零钱。

两人站的位置视野开阔，一抬眼就能透过小卖部的布帘子，将晒谷场树荫底下的一大一小瞧得清清楚楚。

“我说天真，你给满满削这玩意儿顶屁用，飞两下就得落地。”

胖子一手拎著一根草绳扎著的酱油瓶，嘴里咬著根冰棒棍，含糊不清地嘟囔：

“赶明儿去县城，胖爷高低给她整一套遥控带闪光灯的塑料飞机，按一下还能放《小螺号》，那才叫威风！”

吴邪把找回来的两张一块钱叠好揣进裤兜，斜了胖子一眼：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审美，上回买的那套荧光绿大牡丹棉袄差点没把小哥看闭气。”

“手工竹蜻蜓环保又益智，小丫头喜欢得很，少拿你那些流水线塑料垃圾毒害孩子。”

两人正斗著嘴，大槐树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尖叫和跑动声。

只见满满刚搓飞起来的竹蜻蜓在半空打了个旋，轻飘飘落在了晒谷场中央一块平整的黄土地上。

小家伙眼见心爱的玩具落了地，两只穿著软底红鞋的小短腿立刻倒腾起来，小跑著上前弯腰去捡。

然而，还没等她的小肉手碰到那截细竹竿，晒谷场角落的矮土墙后面突然窜出一个结实的身影！

那是村支书家的小儿子，今年刚满七岁，平日里被家里老人惯得上天入地，仗著骨架比同龄孩子粗壮，带著村里两个跟班在雨村横行霸道，向来是个撵鸡打狗、人嫌狗憎的混世魔王。

刚才这几个小子正蹲在墙根底下弹玻璃珠，见大槐树下来了个长得白嫩乖巧、没见过的外来小不点，眼珠子早就转了好几圈。

“啪！”

一只踩著泥泞的破洞塑料凉鞋狠狠跺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把那枚薄薄的竹蜻蜓死死碾在黄土泥里！

薄脆的竹翼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断裂脆响，原本青翠发亮的竹片当场被踩出了一道白痕，沾满了黑黄色的泥灰。

熊孩子弯腰一把将竹蜻蜓从泥里抠出来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极其蛮横地往前一推，正正推在满满的左肩膀上！

“这是我的地盘！掉在这儿的东西就是我的！哪来的野丫头，滚一边去！”

熊孩子扯著破锣嗓子大喊，下巴扬得老高，满脸横肉透著一股土霸王的戾气。

满满虽然才三岁半，但常年跟著张起灵，下盘竟生得比寻常小娃沉稳许多。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她小身子晃了晃，两只小鞋在干硬的泥地上蹭了蹭，硬是稳稳当当立住了没倒。

但低头看见被踩扁、沾满烂泥的竹蜻蜓，小家伙的眼眶一下子泛起了水汽。

那是爸爸和叔叔昨晚在灯底下给她磨了一晚上的宝贝！

委屈只在眼底打了个转，随即变成了极护食的怒火。

小家伙腮帮子瞬间鼓成两个圆滚滚的白面大包子，两条小短腿猛地往前迈了半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去抢那截竹竿，奶声奶气却极硬气地尖声喊道：

“我的！爸爸做的！还给我！”

“就不给！你能拿我怎么样，小矮子！”

熊孩子见这个外来的小丫头不仅没被推哭，居然还敢跟自己呛声，顿时觉得在身后的两个跟班面前丢了面子。

他把竹蜻蜓往屁股后头一藏，恼羞成怒地扬起肉巴掌，直奔满满粉嫩的小脑门恶狠狠地推了过去！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三岁半的孩子非得后脑勺著地磕在坚硬的晒谷石板上不可！

然而，那只脏兮兮的胖爪子挥到半空，却突兀地定住了。

原本笼罩在大槐树底下的淡金色日影，在熊孩子的头顶骤然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沉黑阴影。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空风响，甚至连空气的流速都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原本站在三步开外的张起灵，不知在哪个不可思议的刹那，已经如幽灵般平移到了两个孩子之间。

他身姿挺拔如松，黑色的连帽衫在干燥的山风里纹丝不动，宛如一道平地拔起的黑色渊薮。

张起灵甚至没有动手，甚至连双手都依旧随意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只是极淡、极缓地垂下眼帘，视线越过自己的胸膛，落在了面前这个不到一米高、正张牙舞爪的孩童身上。

那是真正自尸山血海、万丈地渊里浸泡了百年的神明视线。

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属于凡俗人类的喜怒哀乐，只有如同俯瞰枯骨草芥般的漠然与森冷。

整座晒谷场四周的知了声仿佛都在这一秒被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死。

在熊孩子的感知里，眼前的黑衣青年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座轰然倒塌的万丈冰山，正带著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极度冰寒与血腥煞气，兜头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凡胎肉体，哪怕只是无意间沾染上一丝属于百岁张家族长的杀伐余威，也绝非一个七岁孩童的心智所能承载。

“咯……咯咯……”

熊孩子悬在半空的手臂开始剧烈痉挛，脸上的横肉煞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他两只眼珠子凸起，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骨头像是被冰碴子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啪嗒。”

沾满泥巴的竹蜻蜓从他毫无知觉的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砸起微弱的灰尘。

紧接著，一股刺鼻温热的骚味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弥漫开来——

熊孩子的棉布短裤裆部以惊人的速度渗出一大片深色水渍，顺著两条抖如筛糠的小胖腿淅淅沥沥滴在泥土里，当场被吓尿了裤子！

恐惧在积蓄到顶点的瞬间彻底炸开。

“哇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绝伦、几乎撕破喉咙的尖叫划破了雨村原本安宁的正午！

“妈呀！有鬼！阎王爷来抓人了啊！哇啊啊啊救命啊！！”

熊孩子两眼翻白，鼻涕眼泪混合著泥巴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捂著裤裆，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摔了两个狗吃屎。

随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爆发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头也不回地顺著机耕路朝村支书家狂奔而去！

后头那两个看戏的小跟班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在地上的玻璃珠都顾不上捡，嗷嗷怪叫著抱头鼠窜，一溜烟没了影子，沿路扬起漫天呛人的滚滚黄尘。

小卖部台阶上，吴邪刚把零钱塞回兜里，就看见了这极其魔幻的一幕。

“噗——咳咳咳！”

胖子一口碎冰渣子全喷在了门板上，手里两瓶酱油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

他两手提著酱油瓶，迈著两百斤的步伐像颗肉弹战车般轰隆隆穿过马路狂奔过来。

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摊黄澄澄的水渍，又看了看远处尘土飞扬里一路狂嚎的熊孩子背影，当场扶著大槐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著褶子狂飙而出：

“操！哈哈哈哈哈！我操！小哥，胖爷我这辈子就服你！”

“发丘中郎将当年在青铜门后镇压万物，在山东斗里瞪退千年血尸，如今退隐江湖，搁雨村晒谷场用眼神把七岁小霸王当场瞪失禁了！哈哈哈哈哈！”

胖子拍著大腿直跺脚，震得树上的老槐树叶扑簌簌往下掉：

“天真！快记下来！‘南瞎北哑，眼神秒杀’！”

“这战绩要是传回潘家园和琉璃厂，九门提督那帮老掌柜棺材板都得按不住！胖爷我能靠讲这桩段子在茶馆收门票发家致富！”

吴邪小跑著穿过马路赶过来，额角青筋直蹦。

他先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只可怜的竹蜻蜓。

好在竹片坚韧，虽然踩上了一道泥印子，但主翼并没有折断。

吴邪掏出兜里的湿纸巾，一点一点把竹翼上的黄泥擦拭干净，顺手理正了压弯的叶片，这才递回到满满眼前：

“给，擦干净了，没坏。”

满满伸出两只小肉手，小心翼翼地把竹蜻蜓搂进怀里，用小脸蛋蹭了蹭光滑的竹竿，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吴邪站起身，无奈地转头看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张起灵，抬手在他黑色的冲锋衣肩膀上拍了一记：

“我说小哥，杀鸡焉用牛刀啊？对付这么个换牙期的熊孩子，你倒斗那套霸王色霸气收著点！”

“就村里这帮大妈的情报网，不出今晚，满村都得传你在槐树底下摆坛做法、用茅山邪术勾走支书家独生子魂魄的离奇八卦了！”

张起灵立在原地，目光自远处漫天烟尘中收回。

眼底那层能将活人血液冻结的极致杀伐之气，在微风穿过槐树叶的声响中，悄然冰消雪融，重新变回了寻常那副波澜不惊的沉寂模样。

他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垂下眼帘。

一只温热软嫩的小肉手从底下伸了过来，五根短胖的手指带著点细碎的汗意，极用力、极信任地攥住了他垂在裤缝旁的小拇指。

满满怀里揣著竹蜻蜓，整个人挨在他腿边。

仰起那张粉扑扑的小圆脸蛋，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恋与崇拜。

小家伙仰著头，晃了晃手里抓著的那根微凉长指，软糯甜脆地唤了一声：

“爸爸。”

张起灵指尖微动，反手将那只软绵绵的小胖爪严严实实包进掌心。

随即单臂微弯，极其纯熟地顺势向上一兜，一把将地上的黄色小肉团子稳稳抱坐在了自己坚实的左臂上。

满满顺理成章地圈住他的脖颈，小脸贴在张起灵微凉的锁骨处，转过头去冲著满脸泥笑的胖子甜甜地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行了，酱油买齐了，趁著大妈们还没组织观光团上门问罪，赶紧撤！”

胖子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酱油瓶，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

“今儿逢五，隔壁集镇上正赶大集呢！听说有刚出锅的糖画和大油条，走走走，给咱大侄女压压惊去！”

吴邪把散碎零钱往兜底揣严实，伸手捏了捏满满肉嘟嘟的小腮帮子：

“今天立了大功，没掉金豆子，吴叔叔准你多挑一个糖画。”

满满听见“糖画”两个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顿时放光，兴奋地直在张起灵臂弯里蹬著小脚丫。

张起灵一手稳稳托著怀里的小挂件，迈开平稳无声的长腿。

村道前方的黄土坡道微微起伏。

三人一娃顺著通往集市的小路漫步走去，远处隐隐传来了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喧嚣嘈杂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