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吃糖人
第21章 吃糖人走下那道微微起伏的黄土坡,山坳里的宁静便被迎面扑来的喧嚣人声彻底冲散了。
雨村逢五开市,邻近几个村寨的乡亲全挑著担子、推著平板车汇聚在镇口的老街上。
青石板路两侧摆满了摊位,红油赤酱的卤味、挂著露水的新鲜嫩菜、现炸油条翻滚在油锅里的滋滋声,混合著混杂的泥土与柴火香气,腾起滚滚烟火气。
路面逼仄,赶集的人摩肩接踵。
张起灵身量修长笔挺,原本单手抱著的姿势在拥挤的人流中稍显局促。
他脚步微顿,两手卡住满满纤细的肋下轻轻往上一托,顺势一翻,便将小姑娘稳稳当当地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满满冷不丁拔高了一大截,视野瞬间越过攒动的人头,兴奋得两条穿著虎头红布鞋的小肉腿在半空中直晃荡。
她两只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小哥兜帽两侧的抽绳,居高临下地瞧著周遭的一切,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极圆,嘴里发出一阵小雀般的咿呀欢呼。
“慢点颠,祖宗,别把你爹的脖子给勒断了!”
胖子一手提著装满酱油的塑料网兜,另一只胳膊肘在人群里蛮横地开道:
“来来来,借光借光!别蹭著孩子!”
吴邪腰里挎著个帆布零钱包,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采买清单,小跑著跟在后头付账:
“胖子,往右边去!先买排骨,晚了净剩排骨头全没肉了!”
“得嘞!”
胖子一头扎进肉摊前,嗓门比杀猪匠还亮:
“老陈!切半扇前排!要带脆骨的那段,我家闺女正长牙呢,少拿冻肉糊弄胖爷!”
张起灵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如常地走在中间。
任凭周围的挑夫扁担如何擦肩而过,他身周三尺之内总能以微妙的步伐避开所有磕碰,稳如泰山。
脖颈上的小人儿就像个固定在他身上的小旗帜,随著他沉静的呼吸轻轻起伏。
走过肉铺,拐进一条飘满甜香的窄巷,满满的小身子忽然猛地往前一倾。
“哇——!”
一声奶里奶气的惊叹从小哥头顶砸了下来。
小家伙两只肉胳膊拚命往前伸,肉嘟嘟的小下巴直接抵在了张起灵的发顶上,手指直勾勾地指著街角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摊子。
那是雨村集市上唯一的民间糖画摊。
摊位前支著一张擦得锃光发亮的长方形铁板,旁边一口铜锅煨著热气腾腾的焦黄糖稀。
摊前竖著个木制转盘,上面用红漆画著十二生肖,外加蝴蝶、小鸟、兔子等零碎玩意儿。
一群拖著鼻涕泡的村童围在铁板旁,眼巴巴盯著摊主手里那柄长柄大铜勺。
勺起糖落,滚烫的金黄糖稀在铁板上如游龙引线,拉出纤细晶亮的丝缕,眨眼间就凝成了一只昂首啼鸣的大公鸡。
摊主竹签一压,小铁铲利落一铲,递给了旁边正吸溜口水的小孩。
满满看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含在嘴里的大拇指都忘了拿出来,小喉咙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小身子激动地在小哥肩头直颠:
“爸爸!糖……飞起来了!”
张起灵停住了脚步。
吴邪刚清点完手里的零碎找零,走上前来顺著小姑娘的视线一瞧,乐了:
“想吃糖画?成,今天吴叔叔做东。来,咱们也转个转盘,转到什么吃什么。”
吴邪一边说著,一边从零钱包里摸出两枚带汗渍的一块钱硬币,正要伸手去拨动那个包了铁皮的转盘指针。
横刺里,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臂忽然伸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架住了吴邪的手腕。
吴邪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起灵。
只见这位平日里连集市买菜都不屑于多看一眼的张家族长,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他将吴邪的手推开,从自己冲锋衣贴身的拉链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崭新的、带著折痕的一百元整钞,轻轻压在了摊主的钱盒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被这出手阔绰的一百块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后生,转一回只要两块!找不开啊!”
张起灵没说话,甚至没看那个木转盘一眼。
他上前一步,微微抬手,两根比常人明显长出一截、沉稳如铸铁的发丘长指探出,悬在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冷铁板上方半寸处,虚虚勾勒起来。
长指悬空,凌厉如锋。
起笔带角,昂首向天,脊椎如苍龙起伏,四足踏云而立,尾后甩出一道狂傲如惊雷的烈焰之势!
指风在铁板上掠过极快,不过两三个起落,气象已凛然成型。
张起灵收回手,黑眸沉静地看向摊主,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三个字:
“画这个。”
周围原本吵吵嚷嚷的几个小孩顿时噤若寒蝉,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半截。
老摊主被那冷冽深邃的眼神一扫,下意识打了个激灵,常年熬糖练就的手艺人本能硬生生被激了出来。
“画……能画!”
老汉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大铜勺在滚烫的糖锅里狠狠舀了一大勺浓稠的金黄糖稀,手腕骤然发力!
铜勺微倾,金液如注!
老汉依照方才那青年在虚空中比划出的走势,手腕抖得极快,糖稀在冰凉的铁板上飞速凝固拉丝:
开天辟地的独角、怒目圆睁的兽首、披鳞挂甲的身躯,再到踏云破雾的巨爪——
那赫然是一头踏火而立、威风凛凛的上古凶兽大麒麟!
足足用了平日里三只大公鸡的糖稀份量,老汉连按了三根粗竹签才算将这副巨作固定住。
铲刀一推,整块金光夺目、透著琥珀光泽的巨型麒麟糖画被稳稳托了起来。
“好家伙!成了!”
老汉长舒一口气,满脸叹服地将糖画递向空中。
满满坐在张起灵的肩膀上,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三根并拢的竹签,整个人被那片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
这幅麒麟糖画大得吓人,几乎比她两张肉嘟嘟的小脸蛋加起来还要宽绰。
金黄的糖丝在穿透竹林的夕阳下泛著晶莹剔透的暖光,浓郁纯正的焦糖香气直往她的小鼻孔里钻。
小姑娘抱著这柄“神兵利器”,小嘴咧得合不拢,口水几乎要顺著嘴角淌下来。
吴邪站在一旁,笑著逗她:
“满满,快咬一口,尝尝是甜的还是脆的。”
满满咽了口唾沫,小舌头在发干的嘴唇上舔了一圈,小手捧著大麒麟,却硬是没舍得下嘴。
她坐在张起灵的脖颈上,费劲巴拉地将身子使劲往下探。
两只小短胳膊吃力地反转过来,把麒麟糖画最尖端那截晶莹剔透的尾尖,颤巍巍地递到了张起灵冰凉的薄唇边:
“爸爸舔!爸爸先吃!”
声音又脆又软,带著毫无保留的讨好与分享。
四周集市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隔绝开来。
张起灵垂下眼睫,视线落在唇边那一点焦黄发亮的糖尖上。
他一生流离孤寂,在青铜门后的永夜里枯坐,在倒斗的血雨腥风中饮血吞刀,何曾尝过凡俗集市里这等哄小儿的甜腻之物?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后依言低下头,极轻、极浅地探唇,抿掉了那一点点纤细脆薄的糖梢。
糖丝在舌尖化开,是一股化不开的甜。
“好吃吗?”
满满眼巴巴地盯著他,小眉毛挑得高高的。
张起灵抬手托了一下她发软的小腿肚,低声应了一个字:
“甜。”
“嗷——!我操!小哥!”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猛然打破了这份温情。
胖子单手扛著半扇用草绳扎紧的新鲜排骨,满头大汗地从肉摊那头挤了过来,正好看见这神仙低头舔糖画的一幕。
胖子手里的排骨差点没甩到路人脸上,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大喊冤枉:
“不公啊!天地良心!”
“小哥,胖爷我和你出生入死十几年,风里来雨里去,下斗给你挡粽子,上岸给你做大席,胖爷我连你比划的一根糖麻花都没尝过一口!”
“你这心眼子偏得何止是咯吱窝,都偏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吴邪站在一旁笑得直揉肚子,早早掏出手机,对著骑在小哥脖子上的满满和小哥按下了快门。
“行了胖子,收收你那张老脸!”
吴邪把手机揣回兜里,戏谑地拍了拍胖子扛著的排骨:
“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跟个不到四岁的小姑娘争风吃醋,传回潘家园,王胖子的英名全给这口糖画毁干净了。”
“我那是争糖吗?我那是争名分!”
胖子哼哼唧唧地翻白眼,随即弯下腰,换上一副极其谄媚的笑脸凑到满满腿边:
“好大侄女,来,让胖叔叔也舔一口麒麟屁股,就一小口!”
满满像是护食的小松鼠一样,立刻把巨大的糖画往身后一藏。
整个小脑门严严实实贴在张起灵的黑发里,奶声奶气地冲胖子吐舌头:
“不给!爸爸的!”
胖子捂著胸口倒退两步,直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逗得周围几个挑菜的大妈一阵哄笑。
夕阳西沉,橘红色的晚霞将连绵起伏的闽南群山浸染成一片温软的紫金。
集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机耕道两旁的秧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狭长的泥土路面上,一大三小四道身影被落日拉得老长老长。
胖子扛著排骨骂骂咧咧算著明天的菜谱,吴邪手里拎著几捆青翠的嫩葱和调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斗嘴。
张起灵走在两人的身侧偏后,步子迈得极稳。
满满稳稳骑在年轻父亲的肩头,小肉手抓著糖签,小舌头欢快地舔著那个硕大的金黄麒麟。
嘴圈周围早早糊上了一整圈黏糊糊、金黄诱人的糖浆,在余晖下闪著晶亮甜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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