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小哥观察日记

午后的日头把雨村小院晒得一片通透,青石板地上蒸腾起微温的草木香气。

老槐树投下的浓荫正好遮住了半截院子。

吴邪坐在青石方桌旁,手里端著个粗陶茶盏,正拿开水烫著今年新收的老白茶。

石桌上摊著一本软皮笔记本,他右手捏著铅笔,嘴里咬著笔帽,对著院角的方向念念有词,时不时在纸上勾画两笔。

石桌另一侧,胖子四仰八叉地瘫在宽竹躺椅上,手里的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风,另一只手里还抓著半截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冰镇黄瓜,咔嚓嚼得脆响。

“我说天真,你搁那写写画画半个钟头了,憋什么大招呢?”

胖子翻了个身,竹躺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怎么著,打算给咱们大侄女写一部雨村行为规范三十条?”

“去你的,懂不懂什么叫严谨的观察人类学?”

吴邪白了他一眼,将茶汤倒进公道杯,把笔记本往胖子眼前推了推,

“这叫大数据归纳法,专门针对咱们院里那位深不可测的张家族长。”

胖子探著脖子一瞧,那页白纸正中央画了条歪歪扭扭的水平线,旁边整整齐齐爬满了吴邪那手清秀的行楷:

嘴角拉成一条直线,两眼放空看三丈外的虚空,代表一切正常,该干嘛干嘛。

眉毛往下压那么一丁点儿,呼吸稍微沉了半拍,代表胖爷今天炒菜盐罐子又打翻了,或者后山那只缺德母鸡又越界刨了他的宝贝菜秧子。

要是眼皮子耷拉下来,整个人跟块水泥墩子似的一动不动,那就是方圆十米有生人靠近,这哥们儿后背的黑金古刀大概率已经蠢蠢欲动了。

至于最底下,吴邪还特意用红笔画了个歪七扭八的五角星,旁边标注著:

嘴角极隐蔽地往上抽动大概半根头发丝的距离,眼珠子垂直往下钉死。

解读:满满今天没挑食、没摔跤,乖乖跟著当小尾巴,属于百年难得一见的族长特别嘉奖。

胖子嚼黄瓜的动作停住了,眼角抽搐地看著那句“抽动半根头发丝的距离”:

“天真,你这脑子当年没去研究所搞微观精密仪器真是屈才了。还半根头发丝,小哥那张脸那是肉长的人脸吗?那分明是花岗岩抛光打磨出来的!你拿放大镜能量得出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

吴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情颇为自得,

“小哥那是寻常人吗?神明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惊涛骇浪,折射到凡间也就是一丝微风。我这可是结合了他这半个多月以来的带娃表现,总结出的客观规律。”

两人说话间,视线不约而同地顺著廊檐落向了石阶处。

张起灵正一身清爽的灰色旧T恤坐在最下层的青石台阶上。

他屈起一条长腿,膝盖上垫著一截新砍的青竹,修长的发丘双指稳稳扣著一把细木锉,极有耐心地打磨著一只迷你竹凳的棱角。

木屑随著锉刀的推移簌簌落下,动作沉稳得像是在雕琢一件古老的宗庙礼器。

在他脚边半尺不到的地方,满满正撅著圆滚滚的屁股蹲在地上。

小姑娘换上了一条鹅黄色的棉麻短裤,露出两截莲藕般白胖的小肉腿。

她两只胖手紧紧攥著一根干枯的细树枝,鼻尖上渗著细密的汗珠,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青石板缝隙里正忙著搬家的一队黑蚂蚁,小嘴里还在极小声地“一、二、三”数著数。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下来,在小哥乌黑的额发和满满毛茸茸的小发顶上跳跃,静得只剩下竹锉摩擦的沙沙声。

“瞅见没?现在就是标准日常状态。”

吴邪压低嗓门,用铅笔遥遥指了指石阶,

“目不斜视,手腕平稳,脸上毫无波澜。”

话音未落,石阶下的满满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蚂蚁大军,小身子激动地往前一探,手里的树枝用力往石缝里一戳!

这一下用力过猛,小家伙原本就不太稳当的重心瞬间失守,两只小脚丫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朝后仰面倒去!

“哎!”

胖子手里的半截黄瓜差点脱手。

然而石阶上的张起灵甚至连头都没抬。

就在满满的小后脑勺即将磕上坚硬石板的刹那,他右手握著的木锉动作丝毫未乱,垂在身侧的左臂却宛如一道无声的黑色闪电横空掠出,掌心微张,精准无误地兜住了小姑娘后腰的软肉,顺势将她整个软绵绵的身子稳稳提回了自己膝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半点风声都没带起来。

满满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摔了个底朝天。

她坐在小哥的小腿上,懵懵懂懂地眨了眨大眼睛。

张起灵这才停下右手的锉刀。

他将木锉随手搁在竹凳上,另一只手在竹节里轻轻一抠,摸出一枚刚刚用边角料打磨光滑的小竹哨。

他把竹哨递到唇边,极轻地吹散了气孔里的细微竹屑,随后递到了满满的眼皮底下。

满满看著眼前那个泛著青竹清香的精致小玩意儿,刚才的惊慌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哨子!”

小姑娘两只小胖手一把抓紧竹哨,眉开眼笑,两截藕节似的短胳膊顺著小哥的手臂就爬了上去,吧唧一口,极其响亮、带著一点甜腻口水地亲在了张起灵手背那道微凸的淡青色静脉上。

院子里陡然安静了一秒。

青石方桌旁的吴邪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往前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睛死死盯住张起灵的侧脸。

只见那位向来如同古井无波的张家族长,垂眸看著手背上那一小滩亮晶晶的水渍,随后目光落向怀里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的小团子。

那一贯冷硬平直的唇角,肌肉极细微地牵动了一下。

不多,不少,真的就在虚空中划出了一道极轻柔的向上弧度,恰如微风拂过深潭,荡开一丝稍纵即逝的涟漪——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动静。

他的黑眸微微低垂,目光彻底定格在小姑娘笑弯的眉眼间。

正是吴邪本子上记下的终极奖励状态。

“操!”

躺椅上的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像个肉弹一样险些从竹躺椅上弹射起步:

“天真!我操!神了!真他娘的翘了!你上辈子是小哥肚子里的蛔虫吧?!”

胖子这震天动地的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整个小院的静谧。

石阶上,张起灵原本温和的眼神微微一顿。

他极慢、极冷淡地撩起眼皮,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里所有的柔和涟漪在千分之一秒内冰消瓦解,重新复上了一层万古不化的玄冰,目光如刀刃般凉飕飕地扫过了石桌旁的两人。

吴邪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咳!”

吴邪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的右手宛如练了三十年缩骨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抓起桌上的软皮笔记本,反手死死塞进了自己的屁股底下!

随即,吴邪双手平端起青石桌上的茶杯,身姿笔挺,面色肃穆,仰头看著老槐树上的枯枝,眼神空洞得仿佛正在顿悟佛家无上禅机。

旁边的胖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被那冰凉的目光扫得浑身一僵。

他嘴里那句“小哥你听我解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胖子眼一闭心一横,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足有手腕粗的冰镇黄瓜,连皮带刺,整整齐齐地硬生生怼进了自己嘴里!

“唔——!唔唔!”

胖子的腮帮子被撑成了蛤蟆,两眼翻白,只能拚命对著小哥干瞪眼,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且噎住的无辜胖子。

张起灵静静地看著这两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片刻后,他神色平静地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抬起,慢条斯理地拍打掉沾在裤管上的零星青竹木屑,没有多说半个字。

“噗——噗噗——!”

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漏风的声响。

满满两只肉手捧著新竹哨,鼓著通红的腮帮子使劲吹,可惜力气不够,哨声断断续续,发出类似小鸭子咳嗽的怪动静。

但她自己却乐得不行,迈著小短腿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转圈,追著那只受惊的老母鸡到处跑。

小院的廊檐下,战术端茶的吴邪和嘴里塞满黄瓜的胖子隔著石桌默默对视了一眼。

吴邪挪了挪屁股,暗自把软皮本往里又塞了三寸;胖子艰难地咽下一口黄瓜渣,默默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大口,在小哥波澜不惊的余光里,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冷汗淋漓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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