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夜听雨声
第23章 夜听雨声后半夜两点,雨村落下一场罕见的暴雨。
山风像发了疯的野兽,呼啸著撕扯过小院后头的竹林,院角那株长老了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乱颤。
惨白耀眼的电光骤然撕开厚重的雨幕,将西厢房窗棂的格子阴影直挺挺砸在斑驳的白灰墙上。
紧接著,一声沉闷至极的闷雷在云层最深处炸开,整座瓦房的窗框都跟著狠狠震颤起来。
硬木榻内侧,蜷缩在薄被里的小团子猛地抽动了一下。
原本沉入深眠的满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回了现实,长长的眼睫剧烈颤抖,小手在虚空里惊恐而毫无著落地乱抓乱蹬。
几乎在雷声炸裂的同一瞬间,原本仰躺在榻外侧的张起灵睁开了眼。
幽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混沌,凌厉森冷的清明神光自漆黑中倏然掠过。
他甚至没有翻身坐起,只是极为熟练地侧过身,单臂自然下落,将温热粗粝的掌心轻轻垫在了满满剧烈发颤的后脑勺下。
暴雨砸在屋顶的青瓦上,发出万马奔腾般的轰鸣。
狂风吹打著合不严实的木窗缝隙,发出一阵阵尖锐如鬼魅啼哭的哨音。
极度的黑暗、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以及封闭空间内被雨水挤压得发闷的空气,瞬间穿透了满满脆弱的意识防线。
那一刻,她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底悬棺——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冰冷刺骨的死寂与永无止境的窒息。
小姑娘没有像寻常凡俗幼童那般放声嚎啕大哭,留存在骨血里的恐惧让她下意识死死咬紧了下唇。
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幼兽,小身子缩成了一团,在硬木榻上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著那一缕唯一的温度拚命拱了过去。
“刺溜”一下,浑身冰凉的小团子一头钻进了张起灵的大被窝里,整个人死死撞在张起灵宽阔结实的胸膛上,两条软乎乎的小短腿拚命蹬著,小身板抖得像暴风雨里挂在枝头的一片枯叶。
张起灵神色未变,修长的手臂一揽,连被带人严严实实兜进了自己怀里。
他翻过掌心,宽大的手掌轻柔却极有分量地复住了满满露在薄被外的一只小耳朵,用自己恒定温热的体温与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将外界肆虐的雷雨声生生隔绝成了模糊的闷响。
被窝里漆黑一片,带著令人安心的草木与皂角清香。
满满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住张起灵胸口那件洗得发软的旧背心领口,小脑门顶著他冷硬突起的锁骨,眼角大颗大颗滚烫的金豆子终于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顺著小哥发烫的皮肉滑落。
小家伙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在电光偶尔透进被角的昏暗微光中,看著那双近在咫尺、永远静如深潭的眸子。
她抽搭著,小喉咙发紧,带著浓浓哭腔的奶音软糯又委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声祈求:
“爸爸……怕……说话……你说话……”
她怕这又是梦,怕四周一黑,自己又变成一个人躺在那口冷冰冰的棺材里。
张起灵静静地看著怀里颤抖的小团子。
百年风霜,大喜大悲早在他心头化作飞灰。
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刀刃说话,习惯了在永夜里孑然独行。
在这俗世凡尘之中,从来没有人敢抓著他的衣领,哭著要他“说话”。
他垂下眼睫,那两根异于常人的发丘长指缓缓探入满满汗湿的额发间。
极轻、极缓地,从发顶一路顺到了她发凉的小后颈。
一下。
两下。
三下。
小哥低沉平缓的嗓音在逼仄温热的被窝里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沉定得仿佛能压住世间所有的波澜:
“雨会停。”
第一句话落下,满满抽嗒的鼻息猛地一顿,死死揪著背心领口的小肉手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门关著。”
第二句话吐出,张起灵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这不是深埋地底千丈的死寂墓道,也不是困住魂魄的石椁铜棺;这里是雨村,门闩扣著,四壁皆在,人间安稳。
满满泛红的小鼻子在张起灵锁骨上蹭了蹭,泪水渐渐止住了。
张起灵拉起被角,将她露在外面的小脚丫也掖了进去,吐出了这辈子或许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第三句话:
“睡吧,我在。”
廊檐外,一阵拖鞋踩过积水青石板的啪嗒声忽近忽远地传了过来。
吴邪披著一件皱巴巴的灰色棉麻外套,右手攥著一支微弱的手电筒,睡眼惺忪地从堂屋一路摸到了西厢房外。
刚才那声炸雷太响,他生怕刚从墓里带出来没几天的小丫头被吓出毛病,连鞋跟都顾不上提就匆匆赶了过来。
刚踩上西厢房门口的竹帘台阶,吴邪抬手正准备推开手电筒开关照路。
“啪嗒”一声,手电筒的光束还没来得及推出去,半掩的雕花木窗内,那道低沉、沉静、极有辨识度的嗓音便穿过厚重的雨幕,清晰无误地落进了吴邪的耳朵里——
“睡吧,我在。”
吴邪脚下的拖鞋猛地顿住了。
窗外雨势依旧倾盆,豆大的雨点将芭蕉叶砸得东倒西歪,檐下积水哗哗流向天井。
吴邪站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在漫天水汽与雨雾中怔愣了片刻。
借著天际一闪而过的惨白雷光,他隐约看见里屋的硬木榻上,那个向来冷得像柄出鞘古刀的男人,此刻正微微躬著脊背,单臂将一团小小的隆起彻底护在身前。
吴邪的唇角在雨夜的微风里慢慢挑起,浮起一抹极为释然、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再往前迈出半步,也没有伸手去推那扇虚掩的木门。
吴邪抬起手指,轻轻将手电筒的推扭拨回了原位,将自己裹紧在宽大的外套里,踩著湿漉漉的水花,悄无声息地原路折回了堂屋。
屋内的木榻上。
窗外的滚滚雷鸣在厚实的棉被与平稳的心跳阻隔下,渐渐退化成了催人入眠的沉闷白噪音。
满满浑身的骨头终于彻底松软了下来。
两只肉乎乎、软绵绵的小短胳膊横搭在张起灵紧实平坦的腰腹上,小脸深埋进他的胸口,伴随著那如同战鼓般从容有力的心跳声,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均匀,嘴角还无意识地砸吧了两下,彻底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张起灵单手护著怀里小家伙细软的后颈,在这一室安宁与外界喧嚣的雨夜中,慢慢阖上了双目。
雨声未歇,一夜无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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