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张雨村夜潜雨村小院

第36章 张雨村夜潜雨村小院后半夜两点半,雨村后巷的雾气浓得像泼不开的湿墨。

山里的冷气贴著长满滑腻青苔的老夯土外墙一路往上爬,整条巷道死寂无声,连檐角滴落的残露砸在碎石板上,都带著闽南深山里化不开的湿寒。

一道墨黑色的身影在巷尾深处一掠而过。

张海客一身深灰色的冲锋夹克,没穿在香港老字号参茸行里那身招摇的立领长袍。

他足音极轻,收敛声息,犹如一张被夜风贴地吹卷的残叶。

行至雨村小院那堵爬满枯藤的后夯土墙下,他足尖微顿,右手食指与中指在袖袍内微曲,极其轻柔地扣住院墙外凸的一块碎砖。

这是张家外族放野探生时最稳的“壁虎游墙术”。

他这趟大半夜摸进山沟,压根不是为了什么海外张家的宏图大业,纯粹是心里憋著一股邪火——他在香港看了一晚上的偷拍照片,越看越窝火。

长白山走出来的神明,怎么转头就被吴邪拐到这鸟不拉屎的村子里当起居家保姆了?

他倒要亲自扒开窗户看看,吴邪那小子到底给哑巴张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有惊动半点瓦片,张海客翻身越过院墙,足底无声落入院内石板。

落地的一刹,他压低身形疾步切向堂屋后窗,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袖内暗扣上。

他没想伤人,只是戒备著院里可能留存的机关。

然而,他那一步尚未踏实,树影深处,异变骤生。

天井里那株老柿子树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一道人影无声横移而出。

张起灵一身素黑宽松的粗棉常服,衣袖挽到小臂。

他单手反背在身后,右手握著一根约莫四尺长、被柴刀削得油光水滑的干硬松木挑柴棍,横步跨出阴影。

没有任何破风的啸叫,那根粗笨的柴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稳、极平直的黑线,分毫不差,不偏不倚,正好死死截在张海客前进的中轴线上。

棍梢离张海客的面门不过三寸,棍尖上甚至还沾著半点昨夜未尽的灶膛松油味。

张海客浑身寒毛倒竖,身形借著腰力硬生生暴退半步,短刺已在掌心虚扣,寒芒隐现!

然而,他的余光在掠过树下水缸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顿,浑身的动作刹那间僵住。

张起灵身侧,压根没有什么被邪祟附体的妖异邪物。

老柿子树下那口盛满夜雨的大青石水缸旁,放著一张掉了红漆的四方矮木凳。

四岁的满满正自己踩在小木凳上,小姑娘身上套著一件印满黄色小熊图案的抓绒连体睡衣,外头还罩著一件厚厚的红色夹棉小马甲,脚上踩著一双软乎乎的毛绒棉拖。

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正嚼著胖子睡前特意给她留在大蒸屉温布底下的半块核桃酥。

小凳旁边,还搁著一个比她整张脸还要大上一圈的粗陶敞口海碗。

小家伙半夜醒来完全不哭不闹。

院里清冷的月光透过柿子树枝桠洒下来,她正极其认真地给张起灵“打下手”——只见她手里捏著一根极细的小竹枝,学著张起灵平日里撇浮沫的动作,小眉头微皱,一下一下,极专注地戳著水缸里泛起的薄薄一层夜露杂质。

翻墙落地的动静虽然极轻,但还是惊动了小院的宁静。

满满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

小家伙扭过小脑袋,一眼便瞧见了那个一身深灰夹克、鬼鬼祟祟摸进来的陌生男人。

换做寻常人家的四岁女童,半夜见著陌生人早就吓哭了。

可满满不仅没哭,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里反倒倏地腾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警惕与地盘意识。

小家伙动作极利索,手腕一抖,将小竹枝往海碗沿上一搭,两只小短腿“咚”地一声从小凳上稳稳蹦了下来。

她借著院内地势,倒腾著两只小脚丫,两步就疾冲到了张起灵笔挺的布长裤后头。

两只沾满了核桃酥油沫与细碎点心渣的小胖手,“啪叽”一声,结结实实地死死抱住了张起灵的裤管。

紧接著,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从小哥腿侧极快地探出半边,另一只沾著渣滓的小手指著树下的张海客,扯开脆生生、满是奶音的嗓子,当场发难:

“爸爸!墙上跳下来一个贼!”

小家伙一边喊,一边还把小身板往张起灵小腿后侧使劲缩了缩,借著老爹的威势,理直气壮地给出战术指挥:

“拿棍子敲他!他想偷满满的桃酥!”

“……”

张海客握著短刺的手指彻底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

堂屋老旧的木门在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酸涩沉闷的“吱呀”长鸣。

吴邪顶著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碎发,身上胡乱披著一件泛白的旧军大衣,踩著一双发黄的白塑料拖鞋晃了出来。

他手里掂著一把沉甸甸、带著深褐色铁锈的八号大水管扳手,嘴里咬著半截没点著的香烟,歪歪斜斜地靠在门廊的掉漆木柱上。

借著堂屋透出来的一缕昏黄门缝光,吴邪微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僵在天井当中的张海客。

“张海客。”

吴邪将嘴里的烟嘴咬扁,声音里带著熬夜后特有的哑劲与损友相见的刻薄:

“大半夜不敲前门翻墙头,练蛤蟆功呢?我们村口王大妈家养的那只三条腿老瘸狗,进院动静都比你利索。”

西厢房临院子的破木窗也“砰”地推开一条大缝,胖子粗犷的大嗓门混著震天的哈欠声砸了出来:

“天真,谁啊?后山野猪又来拱咱家柿子树了?用不用胖爷端盆洗脚水出去呲丫一脸?!”

柿子树下,夜风吹落几片残叶。

张海客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盯著立在院子正当中的张起灵。

那个在张家古楼里浴血斩神、在青铜门后背负了数十年荒凉的张家族长,此刻一身廉价棉布衣裤,手里拎著一根用来掏灶膛柴火的烂木棍,裤管上还极其显眼地印著两个沾满核桃酥甜油印的梅花小手印。

而在他腿后,那个据说来历不明的小丫头,正口齿伶俐、理直气壮地指挥族长拿柴棍打人。

张海客这一路憋著的找茬劲头,瞬间全砸在了棉花上。

“咔哒。”

张起灵手中的挑柴棍微微垂落,棍梢点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微响。

小哥清冷的视线在张海客脸上停了半秒,神情没有半分波澜,眼底深处静得如同一汪古井,声音低沉平缓,带著小院主人最寻常不过的淡漠:

“换鞋,进屋。”

吴邪在廊下扯了扯嘴角,随手把那把沉甸甸的大号水管扳手“当啷”扔回廊下的木工工具箱里,揉了揉眼角叹气:

“听见没?香港来的大掌柜,鞋套在门槛边塑料筐里,两块钱一包,踩脏了地你明早自己拿拖把拖干净。”

张起灵将手里的挑柴棍随手靠在老水缸边。

满满眼见危险警报解除,立刻从小哥腿后钻了出来。

小姑娘一手稳稳抓著那半块核桃酥,一手熟门熟路地伸过去,小胖爪子一把攥住了张起灵垂下来的两根奇长发丘指。

她昂首挺胸地牵著自家老爹往堂屋迈步,在经过僵立如雕塑般的张海客身边时,小步子还特意夸张地往旁边绕了半个大圈。

圆圆的大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防备著陌生人的衣角,把四岁孩子那股“认生、记仇、又仗著老爹天下第一”的机灵劲儿拉得满满当当。

张海客站在满地柿树阴影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僵硬的手指,又看了看屋里亮起的昏黄灯火,最终认命般咬了咬牙,低骂了一声:

“真他妈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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