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族长你认真的

小院堂屋,山风顺著门缝钻进来,吹得老旧八仙桌上的防风马灯晃晃悠悠。

土灶膛里刚添了两根干透的红松木,松脂被暗火烧得噼啪爆出几点火星子,泛著一股带著土腥气的微暖柴香。

“咔哒。”

胖子一边打著震天响的哈欠,一边手忙脚乱地往上提自己的碎花大裤衩,趿拉著一双烂塑料拖鞋从西厢房晃出来。

他眼皮都没全掀开,顺手抄起灶台上一只边缘豁了个大口的粗陶茶碗,“咚”的一声顿在桌心。

接著,他单手拎起那只结满深褐色水垢的大铝壶,咕咚咕咚倒了半碗滚烫的白开水。

“深更半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办夜市呢。”

胖子斜眼剔著坐在下首的男人,嘴里没好气地嘟囔。

张海客已经把那件被夜露浸得半湿的夹克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身上只剩一件极平整的深灰细羊毛马甲,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被这口破碗里冒出来的热汽一熏,白茫茫蒙了一整片。

他僵坐在那条掉了清漆的长条木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跟长了痔疮一样如坐针毡。

吴邪披著那件褪色的旧军大衣坐在八仙桌侧首,慢条斯理地拉亮了旁边那盏老式双臂台灯。

灯泡是劣质的暖黄色,照得屋里灰尘打转。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红双喜,低头“擦”的一声滑燃打火机,幽幽吐出一口青蓝色的烟雾,隔著烟雾似笑非笑地睇著张海客。

在他们对面,满满正盘著两条小短腿,稳稳当当坐在最高的一张老竹椅上。

小家伙身上那套黄色小熊连体睡衣鼓囊囊的,小脸被灶膛里的火光烤得粉白。

她手里捏著一块吴邪特意给她裁出来擦嘴的小方毛巾,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极其费力地抹干净了嘴角的核桃酥残渣。

擦完还不算,她学著大人的规矩,双手捧著自己那只印著大红五角星的迷你小搪瓷缸子,低头“吸溜吸溜”地喝著温水。

一边喝,两只乌黑水灵的大眼睛还滴溜溜在张海客脸上打转,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活像派出所里审贼的小便衣。

灶台后头,张起灵一身素黑布衣,正单手揭开粗陶大砂锅的厚重木盖。

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著明日早饭要喝的五谷杂粮粥,清香四溢。

小哥极自然地侧身,顺手抄起一把被摩挲得发亮的旧木勺,动作行云流水地顺著锅沿撇去表面一层稀薄的白色米沫。

随后,他微微弯腰,将灶膛底下的干柴往外抽出小半截,利落地压小了火候。

做完这套动作,张起灵甚至没拍掉指尖蹭上的微灰,极其平稳地踱步走到竹椅旁。

他没有看张海客一眼,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覆在满满毛茸茸的小熊后颈上试了试薄厚,确认小家伙大半夜跑下地没冻著、后背也没闷出虚汗。

低头扫了一眼,瞧见小家伙右脚那只红布小拖鞋快滑落了,小哥顺手拎起鞋后跟,不轻不重地帮她重新套回了小胖脚上。

整套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万遍。

满满喝光了最后一口水,两只小手把空搪瓷缸往八仙桌上一搁,仰起肉嘟嘟的下巴,脆生生地冲著小哥汇报:

“喝完了,爸爸,今天没有撒出来。”

张起灵垂眸,清冷的眼底微微漾开半点几不可查的弧度,微一颔首,声音低沉平缓:

“去洗手。”

“好哦!”

满满脆生生应了一声,两只小短手一撑竹椅沿,极其敏捷地顺著椅腿滑脱下来。

她理都没理坐在旁边的香港大掌柜,踩著小红拖鞋,哒哒哒一路小跑冲向堂屋后门的小水井边,熟门熟路地踩上自己的小石凳,就著水盆开始搓爪子。

“……”

张海客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凳上,摘下起雾的金丝眼镜,狠狠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大半辈子来建立的严密逻辑和人生观,在此刻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全面坍塌。

眼前这一幕,根本不是什么古墓尸煞夺舍,更不是海外密卷里记载的什么邪异巫蛊反噬。

这是张起灵。

这是那个在张家古楼里单手拧断密陀罗脖颈、在长白山雪线之上背负人间终极命数的起灵。

而现在,这个神明正拿著木勺撇米沫、给四岁凡间女童掖拖鞋后跟,甚至还在认真督促她“饭前便后要洗手”!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被吴邪和胖子联手气出来的邪火混著震惊翻江倒海,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哑巴张,你大半夜不睡觉,真在这儿给人当兼职月嫂呢?!”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带著老张家人特有的刻薄与损友破防的抓狂:

“吴邪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把你从长白山忽悠下来,就是为了让你在闽南深山老林里给个奶娃娃套拖鞋?海外张家那些老不死的要是知道他们的族长在山沟里拍嗝喂米汤,棺材板都得集体竖起来!你认真的?!”

胖子坐在旁边翘起二郎腿,吸溜了一大口浓茶,闻言当场发出一声极为响亮的冷笑。

“哎我说张海客,你一大把年纪了,吃不著葡萄说葡萄酸的嘴脸能不能收一收?”

胖子把破陶碗往桌上一砸,水花溅出来三尺高:

“怎么著,看著我们小哥家庭美满、闺女在怀,你眼热得肠子都打结了?什么叫兼职月嫂?你会不会说话!”

胖子清了清嗓子,唾沫横飞地指著堂屋后门:

“瞧见没!我们满满,四岁!能背大半本百家姓,能帮胖爷择小葱剥大蒜,院里的芦花大公鸡见著她都得绕著走!不比你们香港那些用燕窝鱼翅喂出来、鼻孔朝天的纨绔少爷强上八百倍?”

“小哥乐意疼闺女,小哥乐意套拖鞋,碍著你哪根神经了?管天管地,连族长收个干闺女都要向你们香港办事处递交三万字思想汇报是吧?你算哪块小饼干啊?!”

吴邪坐在阴影里,懒洋洋地吐出一串灰白的烟圈。

他甚至没抬头看张海客一眼,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那把八号大扳手的冰冷铁柄,声音极轻,但刀子一样往张海客心窝里扎:

“张海客,少在那儿扯什么老不死和棺材板。”

吴邪眯起眼睛,眼神透著一股吴家小三爷特有的凉薄与市侩:

“当年长白山下大雪封山的时候,你们海外张家在哪?小哥一个人在门后守了十年,你们连张明信片都没寄过。现在我们哥俩好不容易把他拖回人间,给这破小院添了口热乎饭,你倒是闻著味儿大半夜翻墙进来了。”

“你觉得我给他灌迷魂汤?我告诉你,老子就算给他灌了迷魂汤,那也是五谷杂粮熬的,犯不上你这个假洋鬼子大半夜跑来查户口。”

张海客被吴邪和胖子这一左一右连珠炮似的夹枪带棒怼得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张了张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三个结,硬是一个反驳的字儿都没挤出来。

他确实是怕族长被人算计,怕这个骨骼诡异的小女娃身上背著什么张家都解不开的千年孽债。

可现在吴邪和胖子一副“老子护犊子天下第一”的流氓架势,反倒显得他张海客像个无理取闹、棒打鸳鸯的恶毒恶霸。

更让他窝火的是,站在灶台旁的张起灵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哥只是神色淡然地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渍,仿佛屋里这几个成年人的唇枪舌剑,还不如锅里那点杂粮粥别糊了底来得重要。

这一拳头砸在棉花上的憋闷感,让张海客整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紧牙关,长长呼出一口恶气,心底那股被激起来的张家多疑本质终究占了上风。

“吴邪,你少在这儿跟我唱双簧。”

张海客眼神一沉,从容不迫地拉开西装内衬,啪的一声将随身带来的硬质皮革公文包拍在八仙桌上。

他伸手探入夹层,摸出了一只极扁平的冷银针管,以及一只用整块发黑的阴沉木挖出来的验血小盅。

两样东西在昏黄的台灯下泛著幽冷暗淡的光泽,与这满屋子的白粥香气格格不入。

“闽赣悬棺不是寻常墓,那是封死了千年的绝阴地。她身上那股沉沉的骨力,凡人孩童绝不可能拥有。”

张海客将验血小盅推到了八仙桌正中央,推到张起灵垂下的手边,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著一股不容妥协的冷硬:

“哑巴,你可以不回张家,你也可以在山沟里养老种地。但张家外围的眼线不是傻子,这丫头底细不明,谁也睡不踏实。我不伤她性命,只要一滴指尖血,滴验无毒无煞,我天亮立刻滚回香港,绝不再踏进雨村半步。”

吴邪的眼神冷了下来,手掌无意识地复上了那柄扳手。

胖子冷哼一声,挽起袖子正准备直接抄板凳赶人。

然而,张起灵的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像一尊沉寂千年的冰雕。

就在这时,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被顶开。

洗完手的满满甩著两只湿漉漉的小胖手,迈著小碎步啪嗒啪嗒跑了进来。

小家伙原本嘴角还挂著刚洗完手的得意小表情,可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一扫,正好落在八仙桌正中那根泛著寒芒的细长银针上。

那一瞬间,小姑娘的瞳孔微微收缩,原本天真烂漫的小圆脸上,大眼睛猛地警惕地眯了起来,像只护食的幼兽,紧张地盯住了那根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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