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张海客的血脉滴验
那根银针最终也没能碰到满满。
凌晨三点的堂屋里,张海客把验血小盅推到桌中央以后,吴邪的手就一直压在那柄八号大扳手上,胖子更是搬了条板凳堵在门边,大有他敢伸手就直接把人拍出去的架势。
至于张起灵,从头到尾只看了那根银针一眼。
没同意,也没拒绝。
可张海客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哪能看不懂。
满满更直接。
小姑娘洗完手回来以后就彻底记住了那根针,后半夜无论张海客往哪儿看,她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都跟著转,活像防贼。
张海客一晚上愣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一僵持,就拖到了天蒙蒙亮。
清晨破晓时分,山风将窗纸吹得扑簌作响。
晨光穿过薄雾,顺著发黄的窗棂在八仙桌上投下几道斜长斑驳的光斑。厨房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著白粥,生姜切成细丝下了锅,混著滚烫的米香与后院青石板上的湿泥味,在屋里漫开一股极踏实的人间清气。
“哗啦!”
后院压水井的铁把手被吴邪摇得上下翻飞,冰凉刺骨的山泉水兜头浇下。
吴邪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甩著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龇牙咧嘴地搓著脖子,一边踩著烂拖鞋往柴房走。
厨房门口,胖子围著那条油腻腻的花布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把炒锅敲得当当直响,嘴里还哼著跑调的二人转:
“……大萝卜那个脆哎,腌咸菜那个香!我说天真,待会儿咸菜里加不加蒜瓣儿?加蒜杀菌,专治某些远道而来的假洋鬼子水土不服!”
“加,多拍两瓣,给咱们尊贵的香港客人提提神。”
吴邪的声音从后院懒洋洋地飘过来。
至于张起灵,天刚蒙蒙亮就提著柴刀去了后山边的老柴棚,挑拣那些劈好、晒透了的老红松木。
折腾了一整夜,院里的人终于各自散开。
张海客坐在长条木凳上,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吴邪在后院。
胖子在厨房。
张起灵去了柴棚。
那根昨夜没能派上用场的三棱银针,还端端正正搁在八仙桌角。
而堂屋里,眼下只剩下了两个人。
矮桌旁,四岁的满满正趴在上头。
小家伙身上那套黄色小熊抓绒连体睡衣鼓囊囊的,两条小胖腿盘在小马扎底下,肉嘟嘟的小手正死死攥著一根被攥得温热的明黄色蜡笔,在吴邪写废的草稿纸背面“刷刷”涂鸦。
她画得极其专注,一会儿画个高高大大的黑色长条小人,一会儿又在旁边点一个红彤彤的圆点,嘴里还时不时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这是爸爸,这是大公鸡,大公鸡不听话,爸爸拿棍子打……”
张海客深吸了一口气,眼角余光扫向后院和厨房。
水声还在响,胖子的铁勺还在颠,张起灵还没从柴棚回来。
机不可失。
张海客眉心微蹙,搭在膝头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收紧。
他不是真想伤这孩子,可昨晚那丫头身上的骨相实在诡异,若不亲眼验一验指尖血里到底有没有封印的阴煞死气,他回了香港也绝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就取一滴,破点皮的事,算便宜吴邪了。”
张海客心头暗念,右手食指与中指倏地探出,指尖微不可察地夹起桌角那枚细若牛毛的特制银针。
他身形微压,脚底踩著毫无声息的倒斗碎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矮木桌侧面。
满满正画得起劲,额前两绺碎发垂在脸颊边。
张海客俯下身,手指平稳探出,去势轻柔如清风拂柳,既未带起半点劲风,也没有任何杀气。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趁小家伙不备,精准捏住她肉乎乎的左手食指,借银针点破表皮,取一粟血珠即收。
然而,就在那抹森冷的银芒递到满满身前半尺处的刹那,异变陡生!
四岁孩童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比成人敏锐千百倍,更遑论是从深山千尺绝阴地爬出来的古脉。
反光的针尖刚落进余光,满满浑身的汗毛几乎瞬间倒竖!
小姑娘根本没按寻常小孩的套路嚎啕躲闪。
只见她那圆滚滚的身子像条抹了香油的泥鳅,刺溜一声,极其丝滑地从矮木凳上滑脱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她借著下坠的力道,右手里那根被攥得黏糊糊的黄色蜡笔,脱手而出!
“啪——!”
蜡笔化作一道极狠的明黄残影,裹著一股绝不属于凡俗幼童的刁钻力道,直奔张海客那副昂贵的金丝眼镜眼眶狠狠砸了过去!
张海客面色骤变。
他万万没想到这豆丁大的小丫头反应竟快到了这般地步!
电光石火间,他本能地偏头闪避,“嗖”的一声,蜡笔擦著他的镜架飞过,狠狠嵌进后头夯土墙里半寸深。
“啧!”
张海客暗骂一声,反手变指为爪,下意识想去扣满满的小手腕将人稳住。
可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在雨村摸爬滚打、整天跟土狗公鸡斗智斗勇的小野兽。
借著木桌腿的遮挡,满满一击得手不仅没往后缩,反倒像是被触犯了领地的小凶兽。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凶光毕露,两条肉呼呼的小短腿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蹬,整个人犹如一颗脱膛的小炮弹,合身朝张海客扑了上来!
张海客哪敢运起内劲相抗?
这要是换成墓里的血尸或者对头的刺客,他早一记断喉锁将人废了。
可眼前这是张家族长亲自套拖鞋的小祖宗,他要是敢动用半点张家内劲把人震伤,别说吴邪手里的八号大扳手,张起灵那把黑金古刀怕是当场就要把他剁成肉臊子!
就在张海客投鼠忌器、收手不及的当口,满满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小姑娘张开一口整整齐齐、甚至还带著两颗尖尖小乳牙的白牙,看准了他递在半空未及收回的右手虎口,两只小肉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对准那块皮肉,结结实实地死死咬了下去!
“咔嚓!”
那是牙齿狠狠撞击皮肉乃至骨节的闷响。
“嘶——!!”
张海客整张脸瞬间由白转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从金丝眼镜后面瞪出来!
疼!
钻心剔骨的剧痛!
满满体内沉睡千年的极重骨力在此刻彻底爆发,这一口下去,力道沉得好似液压钳合拢,两排白森森的乳牙直接咬透了张海客平日刀枪不入的皮肉,硬生生在他手背虎口上硌出两排深可见骨、不断往外渗血的血窟窿!
张海客单膝跪倒在青石板上,额角冷汗涔涔直下。
他一身横练的外家功夫,偏偏在此刻成了个笑话——运劲不行,硬拽又怕扯崩了这小崽子一口乳牙,只能任由满满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挂在他的右手上。
满满不仅下嘴死狠,两只踩著红布拖鞋的小胖脚还使劲在他擦得锃亮的定制牛皮鞋面上乱踩乱跺。
小嘴被血腥味冲得直皱眉,却死活不肯松口,反而一边咬著皮肉,一边从漏风的牙缝里恶狠狠地往外喷词:
“唔……坏蛋!扎针!爸爸说不准……不准陌生人摸我!咬死你!”
就在这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的当口,堂屋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吴邪光著膀子、脖子上挂著条破毛巾,一边擦著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跨进门:
“怎么回事?大清早拆房……噗!”
吴邪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整个人呆立当场,紧接著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我操!张海客!!”
只见平日里人模狗样、梳著大背头的香港张家大掌柜,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单膝跪地,平日杀人如麻的发丘指被一个四岁穿小熊睡衣的奶团子死死咬在嘴里,整只手血肉模糊,脸上五官扭曲得像吃了二斤苦瓜。
厨房里的胖子听见动静,拎著一把沾著葱花的滚烫铁锅铲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一进门,胖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肥肉乱颤:
“哎哟我操!海客老弟!你这海外张家大管家当得可真有排面!连个四岁奶娃都制不住,还想搞生化偷袭?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吧!”
胖子非但不上前拉架,反而在旁边挥舞著大铁勺疯狂助威:
“咬!满满使劲咬!给胖叔叔咬死这个假洋鬼子!让他尝尝咱雨村户口的厉害!咬下他二两肉来,中午胖爷给你炖肉汤!”
“吴邪……王胖子!你们两个王八蛋……还不快把她拉开!!”
张海客疼得嗓子都变了调,额头青筋暴跳,一边徒劳地晃著手臂,一边冲著看戏的两人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柴门微动,张起灵一身素黑衣裤,怀里抱著两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松木,沉静地跨过门槛。
晨光落在他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小哥站在柴门下,目光极其平淡地扫过了单膝跪地、满手是血的张海客。
那一瞬间,堂屋里狂躁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原本还像头凶悍小兽般的满满,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小耳朵动了动。
她立刻松开了白生生的小乳牙,嘴唇边还挂著半点血沫子。
小家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去捡掉在地上的蜡笔,倒腾著两只小短腿,“哒哒哒”一溜烟狂奔冲到了张起灵的大长腿边。
“啪叽”一声,两只小胖手一把抓紧了小哥的衣角。
满满一边将小身板往张起灵身后藏,一边伸出那只沾著黄色蜡笔灰的小手指著脸色煞白、满手渗血的张海客,扯开嗓子大声告状,委屈得眼眶泛红:
“爸爸!他偷拿针要扎我!我咬他了!他流血了!”
张海客捂著血流不止的虎口,狼狈不堪地扶著长凳站起身。
他看著小女孩告完状后迅速缩回小哥腿后、只探出一双狡黠又记仇的黑眼睛,再看看张起灵那双无波无澜、却沉得让人心头发虚的视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整个人彻底凌乱在了初升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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