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张家小祖宗的待遇
黄昏前的小院堂屋被穿堂风吹得草木清香四溢。
原本油腻破旧的八仙桌已被胖子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三遍,桌面正中整整齐齐摊开了十几份盖著香港律师行钢印与公证人签章的繁体字法律文件。纸页泛著昂贵硬挺的特种纸光泽,与周围斑驳脱皮的土夯墙格格不入。
张海客换了一件干净利落的深色长袖衬衫,外头仍罩著那件深灰细羊毛马甲,遮住了手腕上的淤青,鼻梁上那副细金丝平光镜擦得锃亮。
他坐姿笔挺如松,右手虎口缠著厚厚的白纱布,却依旧极其优雅平稳地用左手夹著一支昂贵的黑色百利金钢笔,在文件末端飞速签署著海外家族信托的授权代码。
吴邪鼻梁上架著一副细黑框近视镜,大半个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手里握著圆珠笔逐字逐句扫视著中英文对照的严密条款。
“铜锣湾两处临街双层商铺收益权转入文件……家族信托契据……终身独家顺位第一受益人……每年基准分红不低于八位数港币……”
吴邪的眼皮随著念出来的字眼一下一下地剧烈狂跳,手指在身旁的破旧山寨手机计算器上飞按。
按到最后,那一串“0”直接挤爆了狭窄的黑白屏幕,吴邪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张海客,你脑子里哪根发条崩了?”
吴邪终于忍不住摘下眼镜,揉著生疼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荒唐与戒备:
“今早你还翻墙进来喊打喊杀,言之凿凿说这孩子是地脉里爬出来的绝煞,不除掉张家睡不安生。怎么到了傍晚,直接把半条铜锣湾打包成大礼包送过来了?你这算族长长女的抚育基金,还是你们海外张家给雨村交的买命钱?”
张海客连头都没抬,手腕微转,在最后一份附录上落下工整的私章签名。
他将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语气冷淡,带著老张家人骨子里那股蛮不讲理的护短与傲慢:
“吴邪,你懂个屁。”
张海客推了推眼镜,冷嗤一声:
“张家族长亲口认下的女儿,难道跟著你们在福建山沟里当文盲小土包子?我承认她是隐患,但既然族长亲自认了‘女儿’这两个字,在张家的规矩里,内门长女的排面一分都不能少!”
“海外盘口每年流水几十个亿,给她拨两个铺子收租买糖怎么了?这是我给自家小侄女的见面礼,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少见多怪。”
“哎哟喂!讲究!海客兄弟,真他娘的讲究!”
胖子端著一只青瓷大碗,满脸堆笑地从厨房一路小跑出来,碗里堆满了洗得红艳艳、个顶个饱满的山蜜枣。
胖子大献殷勤地把大枣往张海客手边推,另一只大手啪叽一声重重拍在张海客没受伤的左肩上,拍得这位香港大掌柜身形微晃:
“胖爷我就说,咱海客老弟面相贵气,一看就是干大事的财神爷!你看咱们满满四岁正在长身体,又是缺钙又是缺维生素的,胖爷我作为咱张家御膳房特聘主厨,天天为了小祖宗的营养发愁。”
“那铜锣湾临街门面底下,是不是顺带能给胖爷拨个两间,让我开个‘雨村土鸡绝味砂锅’的香港第一分号?”
张海客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将胖子沾著蒜味的衣角从自己肩头弹开:
“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内门宗族的私产,你敢在里面支一口油锅,信不信我让香港堂口连夜把你沉进维多利亚港湾里喂鱼?”
“得嘞,资本家到底还是无情。”
胖子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转头摸了颗枣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八仙桌的另一侧,立在张起灵身侧的满满正垫著小脚丫。
小姑娘压根不知道桌上那叠盖满红印子的纸能买下多少个雨村,她的注意力全在张海客公文包夹层里翻出来的一枚雕著异兽纽的重铜私章上。
她两只小胖手合力攥著那枚冰凉的铜章,借著张海客用过的红色印泥,在吴邪写废的黄草纸上“咚!咚!咚!”盖得满头大汗,整张废纸被她砸得满是歪歪扭扭的鲜红印记。
小家伙盖得手腕发酸,仰起小圆脸喘气,正好看见张海客搭在桌沿的右手。
那几圈白纱布下,隐隐渗出一点干涸的暗红,正好是她早上死死咬出来的两排小牙印。
满满动作顿住了。
她眨巴了两下乌黑透亮的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胖叔叔端来的那碗大红枣。
小肉手在碗里扒拉了半天,极其费劲地挑出了一颗最圆、最红、表皮没有半点磕碰的极大蜜枣。
小姑娘迈著小碎步,踩著软底小棉鞋啪嗒啪嗒绕过桌角,停在张海客膝盖前。
张海客握著钢笔的手微微一紧,眼神瞬间掠过一丝本能的防备——今早那一口撕心裂肺的剧痛还刻在他骨头缝里。
然而,满满没有扑上来咬人。
小家伙伸直了两条肉乎乎的小胳膊,极其吃力地把那颗大蜜枣垫著脚尖放在了那叠价值千金的铜锣湾合同正中央。
她仰起头,肉嘟嘟的小圆脸上满是认真,像个小大人一样脆生生地跟他讲和:
“坏叔叔……给你枣吃。你别拿大针扎我,我就不咬你了。”
“……”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落日熔金,将小院门前的青石板映得通红。
张海客呆愣在椅子上,看著合同正中央那颗滚来滚去、沾著一点小泥印的大红枣,又低头看著眼前这个个头还不到自己腰部、眼神清澈得像一眼山泉水的小丫头。
他掌管海外张家多年,见过太多阴暗的算计、血腥的厮杀与虚伪的逢迎,何曾受过一个四岁奶娃这种毫无防备的“投降贿赂”。
向来刻薄精明、波澜不惊的脸上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狼狈与错愕。
张海客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窗外的瓦片,手却飞快地伸过去,一把将那颗红枣抓起来塞进了昂贵的马甲内袋里,嘴里还在死撑著最后的尊严小声咕哝:
“没规矩的小东西,下嘴死狠……谁稀罕你一颗破枣。”
吴邪坐在对面,看著张海客那副耳根微红、拚命掩饰的别扭模样,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起灵立在门边,逆著渐沉的夕阳,眼底是一片平淡宁静的人间温意。
半小时后,院门外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
一辆漆黑的进口越野车停在村道边缘,司机已经拉开车门垂首静候。
张海客重新穿好了风衣,戴回了墨镜,公文包被他夹在腋下。
站在矮矮的篱笆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倚在门槛边的张起灵,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淡淡扔下一句:
“族长,香港那边有我顶著,没人敢来雨村聒噪。你……自己保重。”
张起灵站在台阶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车门“砰”地关上,黑色越野车卷起一阵泥尘,顺著蜿蜒的山道向村外驶去。
夕阳的余晖把小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满满两只小胖手捧著张海客临走前扔在院门石墩上的高级进口铁盒核桃酥,坐在门槛上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小姑娘吃得心满意足,另一只空著的小手极其自然地往上一够,熟练地抓住了身侧张起灵垂下来的两根长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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