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村小院的中秋节
第41章 雨村小院的中秋节从冬末到初秋,雨村的草木换了三茬颜色。
张海客带著一车公文和满身别扭劲儿离开的那天,后山老杉树背阴处的薄霜还迟迟没有化尽。
没过几天,檐角结了一冬的冰棱便在晌午的暖阳下“滴答、滴答”地消融,清冽的水珠接连砸进阶下那口长满青苔的蓄水大石缸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开春翻地的时候,张起灵挽起黑色冲锋衣的袖口,半蹲在院角那方荒了半年的菜畦里翻整冻土,手里握著一把生了锈的宽刃铁锹,动作沉稳得像是在丈量古墓的夯土层。
刚满四岁的满满裹著一身厚实笨拙的红棉袄,脚踩小棉鞋,迈著两根小短腿“哒哒哒”地在田垄间来回倒腾,手里攥著吴邪特意给她削的小竹铲,小脸冻得通红,却极其殷勤地往小哥脚边递土。
时不时被地里的碎土疙瘩绊个屁墩儿,骨碌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泥,接著傻乐。
到了盛夏,闽南的梅雨下得昏天黑地。
暴雨没日没夜地抽打著青瓦,堂屋门槛被天井里倒灌的泥水溅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发潮的木头味。
王胖子光著膀子,脖子上挂著条被汗浸黄的旧毛巾,在逼仄的厨房里守著土灶爆炒苦瓜肉片,油烟呛得满屋子飘。
黑瞎子则披著件湿透的雨衣,领著套了一双明黄色高筒小雨靴的满满,在积满浑水的天井里“啪叽啪叽”踩泥坑,溅起来的泥点子甩了半面青砖墙。
满满乐得咯咯直叫,直到吴邪举著一把竹扫帚从堂屋怒气冲冲地杀出来,一边骂黑瞎子“老不正经带坏孩子”,一边把浑身湿透的泥娃娃从水坑里拎回廊下,院里才算消停。
再往后,后山的满山毛竹在夜风里泛出了金黄色。
中秋前夕的一场秋风,吹得后院那株老金桂簌簌落下一地碎金,石阶缝隙里全嵌满了甜腻的桂香,院墙外邻居家探过来的老柚子树上,青黄硕大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细枝。
几个月的柴米油盐,像是一层细密温润的包浆,将小院里这几个刀尖舔血半辈子的人,连同那个从古墓玉棺里抱出来的团子,彻底盘成了严丝合缝的人间烟火。
满满长高了半个手掌,原本略显苍白的小脸彻底养得白里透红,脸颊肉嘟嘟的,跑起来两截藕节似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依然是那副让人手痒的四岁幼崽模样。
八月十五当天午后,金灿灿的秋阳斜斜穿透老柿子树的枝叶,洒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厨房土灶前的案板上,正传出一阵极有节奏的“啪啪”暴响。
胖子两手沾满了白花花的面粉,浑身肥肉随著手腕的发力一阵乱颤,正飞速摔打著一大团水油皮。
案板旁边,一只大海碗里盛著拌好的鲜肉馅,五花肉糜剁得细腻起胶,混著大葱花、生姜水和厚厚一层炒熟的白芝麻,淋了滚烫的小磨香油,浓烈醇厚的咸甜肉香在灶火的温热烘烤下,顺著厨房门帘一股脑地往院子里钻。
“天真,把梯子踩稳了!那角上的八角灯笼往左边歪了点,看著跟斗鸡眼似的,胖爷我这强迫症可受不了!”
胖子一边在案板上熟练地揪面剂子,一边扯著大嗓门朝院里吼。
院子中央,吴邪正踩在一张晃晃悠悠的长木凳上。
他换了件耐脏的旧夹克,手里握著一根两米多长的细竹竿,正费劲地往廊檐凸出的老铁钉上挂中秋红纸八角灯笼。
听见胖子嚷嚷,吴邪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懂个屁,这叫参差美。有本事你放下擀面杖自己上来挂,我这老腰刚才闪了一下,今晚要是吃不上四块鲜肉月饼,我明天就罢工不下地收红薯!”
堂屋门槛旁,解雨臣正倚坐在一张宽大的老竹椅上。
他穿了一身极低调的浅灰棉麻常服,长腿随意伸展著,膝头横著一把有些年头的红木小三弦。
那是他早年走南闯北、用来解闷练指法的旧物件,琴皮是上好的老蟒皮,泛著暗沉的包浆。
解雨臣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冰凉的丝弦上,眉眼间没有平日在北京解家盘口里的凌厉,神态安适闲散。
黑瞎子则挽著冲锋衣的袖子,毫无形象地蹲在解雨臣脚边一个倒扣的空陶酒坛前。
他鼻梁上依旧架著那副标志性的黑墨镜,两只手里各捏著一根从后山新砍下的青竹筷子,漫不经心地在陶坛底敲击出几下沉闷的节奏。
而在回廊西侧的矮木凳上,坐著一身深蓝连帽衫的张起灵。
他身形笔挺得像一株扎根在青石板里的苍松,周遭喧嚣的拌嘴声似乎全被他隔绝在三尺之外。
此刻,这位曾经在青铜门后斩尽妖邪、令整个倒斗界闻风丧胆的张家族长,正极其专注地微微垂著头。
那双奇长有力、能徒手探墓断石的发丘双指,正极其细致地分著两根鲜红的细丝绳,极为轻柔、极有耐心地给膝前规矩坐著的小团子编头发。
满满背对著张起灵,乖乖坐在他膝间的小竹板凳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薄夹棉小马甲,领口滚著一圈软软的白绒边,衬得一张圆脸蛋粉雕玉琢。
小家伙头皮发紧,却半点不敢乱动,两只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转圈,小鼻翼随著空气里飘来的肉香一抽一抽的。
“好了。”
张起灵极低沉地吐出两个字,长指在红丝绳尾端打了个灵巧平整的平结。
两个翘生生的小揪揪顿时在满满头顶立了起来,红丝绳垂在耳侧,随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头皮上的束缚感一松,满满体内的贪吃雷达瞬间彻底激活。
厨房里,胖子将第一锅包好的鲜肉月饼整整齐齐码进了烧热的平底生铁大锅里,随著一勺化开的猪板油滋啦作响地浇在锅边,一股霸道得近乎蛮横的油香混著焦脆的面香轰然炸开。
“肉肉……胖叔的饼饼香了!”
满满再也坐不住了,两只小手撑著膝盖,从竹凳上一蹦而起。
她倒腾著两条小短腿,踩著软底红布鞋“哒哒哒”地顺著回廊一路狂奔进厨房,在案板下急刹车,踮起脚尖,两只肉爪死死扒著油腻的案板边缘,仰著小圆脸冲著胖子大声嚷嚷:
“胖叔!我要帮忙!满满也要做饼饼!”
胖子正拿著粗木擀面杖擀皮,低头一瞧案板边冒出来的小脑袋,乐得脸上的横肉直颤: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这小身板还没案板高呢,帮什么忙啊?你那是想帮忙吗?胖爷我都不稀得拆穿你,你那是馋得哈喇子要掉锅里了!”
“满满会做!”
满满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小脚使劲往上踮:
“满满力气大!”
胖子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顺手从旁边揪下一小团还没包馅的油水皮面疙瘩,随手揉了个小圆球塞进她手心里。
接著,胖子又从调料盒旁边摸出一个小拇指长、用来给月饼印红印的木刻小印章,在调好的红曲米水里蘸了蘸,递给满满:
“行行行,咱张家的大小姐既然要体察民情,胖爷就交给你个重任。”
“拿著,这是御赐大印,你给胖叔这团面盖个戳,盖得好,今晚头锅出炉的酥皮鲜肉大月饼归你挑最大的!”
满满如获至宝,双手合力紧紧攥住那枚木印章,将胖子给的小面团端端正正摆在案板最外沿。
小家伙憋足了一股劲儿,小脸涨得通红,学著胖子平日里拍大蒜的架势,两只小手死死握著印章,对准面团“咚”的一声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砸力道过猛,薄脆的面团直接被砸扁,案板上积著的一小堆干面粉受力“噗”地腾空飞溅而起。
白生生的干面粉扑面而来,满满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当场被兜头罩了一脸。
飞扬的面粉散去,只见小姑娘原本白嫩红润的小脸蛋上糊了厚厚一层白面,睫毛上挂著白霜,原本小巧的鼻头变得雪白一片,嘴唇周围更是沾得跟个刚偷吃完面缸的小花猫一模一样。
唯独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眨巴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厨房里的胖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卧槽!天真!小哥!快来看啊,咱家出了一尊白无常小菩萨!这大脸抹得比京剧台上的曹操还白!”
院子里的解雨臣听到动静,搭在三弦上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漾起一丝极温和的笑意。
他指尖轻轻一挑,三弦那清脆如珠落玉盘的评弹过门便悠悠扬扬地自指下流淌而出,调子欢快明朗,正是吴侬软语里最喜庆的迎节小曲。
黑瞎子更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听见解雨臣起了调,手里的青竹筷子在倒扣的空陶酒坛底上敲得飞起,硬生生把江南评弹的雅致过门,敲出了一股子天桥撂地演出的切分音节拍。
黑瞎子摇头晃脑,墨镜在阳光下泛著贼光,扯著那副沙哑又带笑的嗓子,就著三弦的调子胡乱编排起了雨村土话数来宝:
“八月十五月儿圆呐——雨村小院炊烟卷!五个光棍围著锅,养个团子乐颠颠!脸抹白面鼻头翘,手拿大印砸面团!天真挂灯差点摔,哑巴在旁把头编——哎嗨哟,团圆夜里神仙羡,不如小院一锅煎!”
吴邪正踩在木凳顶端挂最后一个灯笼,听著黑瞎子这满嘴跑火车的胡咧咧,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从长凳上直接滑下来。
他好不容易稳住重心,扭过头冲著院角破口大骂:
“黑瞎子你嘴里长溃疡了是不是?大过节的你咒谁光棍呢!五个光棍里算不算你自己?小花你别跟著他瞎胡闹,好好一首苏州小调,全被这破筷子敲成了天桥耍猴的破锣调!”
解雨臣根本没理吴邪的抗议,唇角微弯,手腕轻翻,三弦的音色陡然拔高,越发清脆欢快,竟真的顺著黑瞎子的竹筷节奏弹起了一段欢腾雀跃的民间小调。
满脸面粉的满满手里还死死抓著那块被印得歪七扭八、沾著红曲印记的面饼,原本还有点被面粉呛到的发蒙,此刻被这满院子清脆的弦声和密集的敲击声一激,整个人彻底兴奋起来了。
在雨村的这大半年,她跟著村头王大妈那帮老太太见识过不少场面。
其中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傍晚村口晒谷场上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老年广场舞。
小家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曲面团,又看了看院子里拍手大笑的叔叔们,心头那股人来疯的劲头瞬间压不住了。
她迈开两条倒腾得飞快的小短腿,双手将那块小面饼高高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胜利的大旗,在天井空地上摇摇晃晃地转起了圈。
两只肉乎乎的小脚在青石板上踩得啪嗒作响,屁股左扭一下、右扭一下,笨拙又极卖力地跳起了她自创的“雨村丰收秧歌”。
黑瞎子的竹筷敲得更急促了,嘴里还在吹著口哨起哄:
“好!跳得好!大侄女这腰身,随胖子,富态!”
胖子提著沾著葱花的面杖倚在厨房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去你的黑瞎子,什么叫随我?这叫骨骼惊奇!大侄女,转圈!给他们露一手绝活!”
满满听见胖叔叔夸她,心里更美了。
小家伙原地开始加速旋转,两只红色的小揪揪在风里甩成了两朵小红花,红马甲上的白绒边乱颤。
然而,四岁幼崽那点可怜的平衡感,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一圈、两圈、第三圈刚转完,满满眼前的老柿子树、红灯笼和长木凳瞬间全变成了旋转的虚影。
小脑袋彻底转懵了,脚底下一个拌蒜,左脚绊在右脚的红布鞋帮上,整个人重心猛然前倾,像一颗脱了膛的圆滚滚的小炮弹,直挺挺地朝著堂屋那道足有半尺高、边缘坚硬冰凉的老青石门槛猛扑了过去!
“哎哟卧槽!”
胖子手里的擀面杖差点吓脱手,拔腿就要往前冲。
吴邪站在长凳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喊:
“满满!”
三弦声和筷子敲击声骤然而止。
就在小姑娘那张沾满白面粉的肉脸蛋距离坚硬的石门槛只剩最后三寸的一刹那,廊下一道深蓝色的残影快得几乎撕裂了空气。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丝毫风声激荡。
张起灵的身形如鬼魅般横移而至,单膝微沉,那只修长稳健的右手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精准的弧线,稳稳当当、分毫不差地自下方一把兜住了满满前扑的后腰。
巨大的冲势在接触到那只大掌的瞬间化为无形。
张起灵手腕顺势一带,借著柔劲将直挺挺摔下来的小团子凌空提了起来,极其自然地收进了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
整个小院在瞬间的死寂后,只剩下穿堂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吴邪站在长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抹了把额头骂道:
“王胖子,回去就把你那张破嘴缝上!什么绝活,差点把大门牙给绝了!”
被接住的满满甚至都没意识到刚才有多凶险。
她坐在张起灵坚实有力的臂弯里,小脑袋还处于旋转的余震中,晕乎乎地晃了晃。
待看清眼前是自家老父亲那张毫无波澜的俊脸时,小家伙不仅没有吓哭,反而咧开糊满白面粉的小嘴,露出一排细碎的小白牙,极其开心地咯咯傻笑起来。
她献宝似地把两只小肉爪往前一递,将那块被她捏得变了形、印著歪扭红戳的小面疙瘩直直戳到了张起灵的鼻尖前:
“爸爸!看!满满做的饼饼!红的大印印!”
张起灵垂眸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白面、鼻尖雪白、睫毛挂霜的小花猫,那双常年波澜不惊、深如古井的眸子里,极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温软的微澜。
他没有推开那块沾著生面粉的小面团,只是抬起空著的左手,用微凉的指腹极轻地替她抹去了鼻尖上最厚的一层白面。
随后极淡地应了一声:
“嗯。好看。”
“开锅喽——!!”
厨房门口,胖子扯著大嗓门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生铁锅盖。
滚烫白茫茫的水汽与热油香气如同烟雾弹一般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后院笼罩在一片浓郁醇厚的人间至味中。
铁锅里,二十几个煎得双面金黄酥脆、边缘层层起酥的鲜肉月饼正滋滋作响,焦黄的酥皮上点缀著细碎的芝麻与焦香的肉汁,勾得人腹中雷动。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西山。
院里八角灯笼里的红烛被吴邪用火柴一一点亮,柔和温暖的红光在微凉的秋风中摇曳,将青石板地面映照得一片融融暖意。
张起灵抱著那个咯咯傻笑的团子缓步走回院中,解雨臣随手搁下小三弦,笑著走过来递给满满一方干净的湿手帕。
黑瞎子大摇大摆地晃进厨房,伸手就要去抢头锅刚出炉的月饼,被胖子挥舞著锅铲骂骂咧咧地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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