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月下赏月与小哥的温柔

夜半更深,席散客静。

喧闹了一整下午的小院终于沉淀下来,那股子霸道的猪油焦香渐渐散进湿凉的山风里,取而代之的是后山毛竹林泛起的清寒,以及院角老金桂幽幽浮动的甜气。

白昼里挂上的红纸八角灯笼在檐下轻轻晃荡,里面的烛火已燃到了底,只剩一圈暗红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投下毛茸茸的影子。

而在小院上方,一轮澄澈浩瀚的白玉盘正稳稳悬在中天,将大半个雨村的山峦染得如黛横卧,瓦缝与石阶上落满了白霜似的冷光。

八仙桌上的残羹冷炙早就被收拾干净了,桌心支著一只红泥小泥炉,里头埋著两块烧红的无烟橄榄炭,小铜壶嘴里正“嗤嗤”地吐出细白的水汽,蒸腾出一股极酽、极沉的大红袍茶香。

吴邪和解雨臣并肩坐在石桌边。

吴邪只穿了件洗得泛白的旧卫衣,手里端著只粗陶小酒盅,里头是他去年秋天拿后院金桂和糯米自酿的桂花酒,度数不高,甜津津的泛著蜜意。

他鼻梁上还挂著那副细黑框近视镜,一手端酒,一手翻著解雨臣带过来的几本南方盘口的薄账本,手指在算盘珠子似的纸面上划拉著,神态懒散。

“今年长沙那边的老铺子进项跌了两成,不过杭州那几处临街的门面倒是稳当,够抵下半年的开销。”

吴邪抿了一口甜酒,随手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发涩的鼻梁:

“小花,大过节的,你倒真能沉得住气,连账目都随车带进山里来核。”

解雨臣穿了身浅灰棉麻常服,指尖捏著一把白瓷小茶杯,姿态闲雅地晃了晃杯中褐红的茶汤,闻言微微一笑:

“北京那头成天有人盯著,也就雨村这地方没那些牛鬼蛇神的眼线,坐在这儿看账,图个耳根清净。”

“得了吧,你俩那是劳碌命,吃饱了撑的对著两本烂账较劲。”

旁边竹躺椅上冷不丁传来一声粗重悠长的饱嗝。

王胖子整个人四仰八叉地瘫在老竹躺椅里,裤腰带解开了两颗扣子,肚皮鼓得像口倒扣的铁锅,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一把破蒲扇,嘴里还斜叼著根剔牙的木签子。

“胖爷我今儿足足塞了六个大鲜肉月饼,外加满满咬剩的那半个面疙瘩,这会儿胃里正打架呢。”

“我说天真,你那桂花酒甜得齁嗓子,赶紧的,给胖爷倒碗浓普洱刮刮油,不然今晚胖爷这呼噜能把房顶上的瓦片全震下来。”

“你少吃两个月饼比喝十斤普洱都管用。”

吴邪头也不抬地怼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粗瓷茶碗,给胖子倒了半碗滚烫的大红袍推过去。

檐下的青石台阶上,黑瞎子正仰面大剌剌地躺著,后脑勺枕著两只交叠的胳膊。

那副黑漆漆的墨镜依旧稳稳架在鼻梁上,镜片映著天顶那轮圆月的一点冷白。

他一条长腿曲起,另一条腿翘著二郎腿在半空晃悠,嘴里叼著一截细嫩的竹叶,漫不经心地望著天上那一轮圆得没有一丝缺口的冷月,不知道在神游些什么。

而在院子最西角、靠近老水井的青石板上,张起灵独自坐在那儿。

他离八仙桌边的茶香与闲聊隔著七八步的距离,一身深蓝色的宽大冲锋衣敞开著。

四岁的满满就裹在这件宽大的衣裳里,像只揣进母兽皮毛里的小兽,小身子软塌塌地陷在他怀里。

小家伙吃饱了月饼,又在黄昏时疯玩了一大场,这会儿眼皮沉得像挂了铅,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从冲锋衣的缝隙里伸出来,紧紧搂著张起灵的窄腰。

只有一颗扎著两个小揪揪的小脑袋搁在他宽阔的胸口,小嘴微微张著,呼吸轻微而绵长。

山风吹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小院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泥炉里炭火偶尔轻爆的哔剥声。

盗墓这一行当里混出来的人,骨子里都刻著一种深沉的旧地重忆。

平日里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像是在深渊边缘踩钢丝,哪有什么正经的节庆概念。

吴邪端著酒盅,目光越过低矮的夯土院墙,望向远处那座在月光下连绵起伏的黛青色深山,眼神逐渐放空。

“算起来,咱们以前这种团圆过节的日子,好像就没几回正经消停过。”

吴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酒意上涌的微哑:

“有一年在柴达木的戈壁滩上,风沙刮得连帐篷都立不住,咱们三个人缩在一辆漏风的破吉普车后备箱里,就著凉水嚼那硬得像鞋底的压缩牛肉干,一张嘴,牙缝里全是大颗粒的粗沙子。”

胖子翻了个身,竹躺椅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他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蒲扇敲了敲自己的肚皮,咧著嘴接茬:

“天真你还漏了一遭。那年在西沙海底沉船墓,胖爷我在暗无天日的海底被海猴子追得满墓道蹿,肺里的氧气差点没顶住,喝了一肚子咸苦的海水,连月亮毛都没见著一根。”

“后来在吉林长白山,漫山遍野的大雪,冻得连骨头渣子都发脆,咱们哪敢想什么团圆夜啊?”

“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能从斗里活著爬出来,吸上一口热气,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胖子说到这儿,长长舒了一口气。

目光在石桌、廊檐、以及井台边的张起灵身上兜了一圈,肥脸上露出一抹极少见的柔软与释然:

“如今倒好,有大鱼大肉塞满肚子,有兄弟围著一张桌子喝闲酒,还有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天天在屁股后头喊叔……”

“他娘的,值了。当年流的那身血,全算胖爷我提前预支的门票钱。”

解雨臣垂下眼睫,端起茶杯在桌沿极轻地碰了碰,没说话,却将杯中微苦的茶汤一饮而尽。

阶下的黑瞎子低低嗤笑了一声,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挡住了那点没人看得清的情绪。

几个成年人言语间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旧年岁月,对于一个刚满四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深奥、也太遥远了。

原本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满满,被胖子略显激动的嗓门吵得动了动。

小家伙在张起灵温热的冲锋衣里拱了拱,像只被惊醒的小蚕蛹,费劲地睁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揉了揉困顿的眼眶,吸了吸冻得微微发粉的小鼻尖,茫然地看著院子里安静下来的长辈们。

最后,满满的视线顺著头顶清亮的光芒往上移,落在了夜空正中央那轮巨大、皎洁、明晃晃的圆月上。

大山里的月亮大得惊人,清辉如水,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小小的脸蛋上。

在四岁幼崽那点天马行空的认知里,这么大、这么亮的一颗白盘子挂在天上,里面合该藏著些神异的物什。

满满仰起肉嘟嘟的小脸,两只小肉手有些吃力地扯了扯张起灵深蓝连帽衫的领口,小声打破了院里的寂静。

她奶声奶气地发问,带著浓重的困意与好奇:

“爸爸……天上的月亮那么亮,上面冷不冷呀?”

张起灵垂下眼帘,原本清冷淡泊的眸光落在她泛著微红的小脸上。

满满吸了吸鼻子,小手指著夜空,认认真真地继续问:

“有没有老神仙在里面住著呀?王大妈说,月亮上住著神仙,还会给听话的小孩发大糖果……”

石桌边的胖子噗嗤一声乐了,摇著蒲扇插嘴:

“大侄女,王大妈那是诓你呢!月亮上没有老神仙,就一个叫吴刚的光棍天天在那儿抡斧头砍树,还有只大白兔子成天捣药。”

“回头等胖叔学会了飞天,上去把那兔子逮下来,给你红烧一锅兔肉火锅,保准比今晚的月饼还香!”

“王胖子你积点德吧,大过节的当著孩子面杀生。”

吴邪笑骂著拿花生壳扔他:

“那是神话传说,别把你那套食谱灌输给四岁孩子。”

满满眨巴著眼睛,显然没把胖子的红烧兔子听进去。

她的小脑瓜里全在琢磨那个遥远而冰冷的光团,小手顺著张起灵的衣襟往上爬,轻轻握住了张起灵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掌。

小哥的掌心很干燥,指骨修长坚硬,带著一层经年磨砺的厚茧。

但在握住她小肉手的一瞬间,动作极其轻缓,大掌反手一拢,将她发凉的小手指整个包在手心里。

张起灵没有回答胖子和吴邪的话,只是默默将滑落的冲锋衣下摆重新往中间收拢,把满满露在外头的小身板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替她挡去了穿堂而过的夜风。

百年来,他孤身一人走过太多地方。

风雪呼啸的长白山雪线、黄沙漫天的无垠戈壁、阴冷潮湿的千米地宫……

对于曾经的张起灵而言,天上的月亮不过是一记冰冷无情的刻度。

每当月圆月缺,不过是提醒他这具不会衰老的躯壳,人间又虚掷了一载岁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他在黑暗里穿行,天上的冷光照在他身上,与照在那些千年的古墓石碑上没有任何分别。

他曾以为自己是一片没有根的浮萍,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是一片深渊。

然而此刻。

怀里这个小小的身躯温热得发烫,散发著甜甜的奶香与面粉香;身后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是吴邪随性泡开的茶水、胖子插科打诨的粗嗓门、解雨臣极偶尔的轻笑,还有黑瞎子在暗处吐出的薄荷叶。

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细密得像一张温软的网,将这个原本遗世独立的神明,一寸一寸、结结实实地拉回了大地之上。

张起灵缓缓抬起右手。

那两根奇长、曾经在无数机关凶险与妖魔鬼怪面前平稳如铁的发丘指,此刻在清冷的月色下舒展开来,极为缓慢、极为坚定地伸向夜空,遥遥指著那轮浩瀚的满月。

院子里所有细碎的声响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

极度罕见地,张起灵开了口。

他的嗓音平直、低沉,带著山间古井深处特有的沉静与厚重,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地落进院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磐石落地:

“月亮,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还在跟胖子斗嘴的吴邪,整个人猛地僵在石桌边。

他端著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在白玉般的月光下荡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吴邪定定地看著坐在井台边那个背影挺拔如松的男人,镜片后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层微热的酸涩。

很多年前,那个人曾平静地说: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

如今在雨村,他指著天上的月亮,告诉怀里的孩子,那是家。

吴邪低下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深、极释然的笑意。

他没有去擦泛红的眼角,只是仰起脖子,将杯中清甜的桂花酒一饮而尽。

躺椅上的王胖子蒲扇也不摇了,嘴角的嬉皮笑脸不知何时收得干干净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眼底闪烁著复杂的光,咧了咧嘴,端起面前那碗早就不烫的大红袍,仰头大口大口地灌下肚。

喉结上下滚动,最后狠狠一抹嘴角的茶水,低声骂了句:

“娘的……小哥这三个字,比胖爷我读过的所有唐诗宋词都顶用。”

解雨臣垂著头,嘴角噙著一抹极浅的弧度,指尖在桌面上规律地敲了三下。

阶下的黑瞎子双手插在皮夹克兜里,靠著廊柱,对著夜空无声地挑了挑眉梢。

四岁的满满似懂非懂。

她不懂“家”这个字对于这几个历经沧桑的大男人意味著多少次死里逃生与骨血离散。

但在小姑娘纯粹的世界里,只要爸爸在的地方,就是暖和的。

满满伸出两只软糯的小肉手,紧紧抱住张起灵停留在半空中的发丘长指。

她将肉嘟嘟的小圆脸整个埋进张起灵宽厚微凉的掌心里,像只小猫一样轻轻蹭了蹭,困倦地闭上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嗯……满满知道啦。有爸爸在……就有家……”

小家伙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化作一阵均匀绵长的小呼噜。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院馥郁的桂花甜香。

张起灵掌心托著女儿温热的小脸,任由她在自己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过了良久,他才极轻地收回手,动作熟练而平稳地单臂打横,将裹在冲锋衣里的软糯团子稳稳抱在怀中。

小哥站起身,甚至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他没有再跟石桌旁的几人说话,只是神色宁静地微微颔首。

随后转过身,抱著熟睡的满满,缓步走向西厢房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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