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满满的泥巴大作
第43章 满满的泥巴大作中秋过后的第三天午后,闽南大山里积攒的一场秋燥被昨夜一场瓢泼急雨冲得干干净净。
后山林子里的水汽还没散透,白蒙蒙的雾气顺著漫山遍野的毛竹梢头往下沉。
镜头穿过小院后头那排被雨水冲得发绿的竹篱笆,落入院门前微凹的青石阶,再往前看,便是一片翻著湿泥腥气的菜畦。
院子门廊底下,吴邪正站在穿堂风最顺溜的过道里,低头整理公文包。
他今天罕见地没穿平时在村里糊弄日子的旧头巾和破卫衣,而是特意从老樟木箱底翻出一件雪白板正的长袖衬衫,深色牛皮带在腰间扎得齐齐整整,鼻梁上架著那副擦得没有一丝指纹的细黑框眼镜。
县林业局办事大厅的窗口两点半开门,他得赶著把后山几块集体林地承包的手续办齐,桌上散落著公章、户口本和一沓盖著村委会红戳的票据。
吴邪一边拿圆珠笔清点,一边低头小心翼翼扯平衬衫下摆,生怕蹭到门框上的灰。
在雨村这种动不动就下泥浆雨的山窝里,想保住一件不发黄、不沾土的白衬衫,难度不亚于赤手空拳下一趟西周墓。
菜地里的排水沟边上则是另一番人间苦相。
王胖子裤腿卷到大腿根,光著膀子套了件洗得快成渔网的白色老头背心,脚上趿拉著一双吸饱了泥汤子、沉得像铁铸的烂草鞋。
他手里抡著一把沉重的长柄铁锹,“哼哧、哼哧”地在被雨水灌平的菜畦间开沟排涝,每一铁锹下去都带起一大坨黏腻的红烂泥,甩在田埂上啪啪作响。
“我说小花,你跟黑爷坐在那儿品茗论道,良心当真不痛?”
胖子抹了一把顺著额头淌进眼眶的汗水,借著拄铁锹的当口,冲著天井里的石桌嚷嚷:
“胖爷我在这儿为了全家的冬瓜和小白菜拚老命,你们两位北京大爷倒好,一身干净衣裳坐著看猴戏呢?”
天井的老柿子树下,解雨臣一身清爽利落的墨绿暗纹常服,袖口挽得极规矩,正执著一把紫砂小壶,动作优雅地往两只白瓷茶盏里悬壶高冲。
浓郁醇厚的岩茶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解雨臣眼皮都没抬一下,唇角微挑:
“胖子,这叫术业有专攻。你在潘家园盘道的时候可没说过自己擅长农田水利。要不要我按北京园林绿化工的时薪给你结账?”
黑瞎子懒洋洋地歪在旁边的竹躺椅里,黑色墨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油光水滑的铁核桃,咯咯作响。
他慢悠悠吸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嗤笑道:
“花爷,可别给他开工钱。你瞧他那一铁锹下去,半沟的泥全扣在自己脚背上了,这手艺在旧社会地主家当长工,一天得挨三顿马鞭。”
“黑瞎子你嘴里长刺是吧?等晚上吃炖豆角,你那碗里全是泥!”
胖子骂骂咧咧啐了一口,转头又把铁锹插进了泥里。
而在院角通风的柴棚下,张起灵正微微躬著身子。
昨夜后山滑下来的雨水冲松了柴棚东南角的两根承重老木桩,他一身深灰连帽衫,单手扶著微倾的横梁,另一只手拎著一把平头木槌。
发丘长指稳稳按住榫卯接合处,木槌一下下极轻地敲击校正。
整座院子的嘈杂拌嘴似乎全在他耳边滑过,木桩沉闷的撞击声规律而沉稳。
整个小院里,只有一个人在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后院那条最烂、最深、积满了暗红雨水的排水沟尽头,四岁的满满正撅著圆滚滚的小屁股,极其专注地蹲在泥潭边上。
小家伙今天套著一条耐脏的藏青色背带裤,脚蹬一双明黄色高筒小雨靴,头顶那两个红色小揪揪随著她脑袋的晃动一颠一颠。
她压根没理会大人们的斗嘴,两只胖乎乎的小肉爪结结实实地扎进那堆被雨水泡得极软烂的红泥浆里,正全神贯注、极其卖力地揉搓著什么。
胖子刚才铲泥铲累了,闲著嘴欠,路过排水沟时特意蹲下撺掇了一句:
“好侄女,胖叔天天给你做红烧肉,你给胖叔捏个威风的大金元宝呗?要最大的!回头胖叔去镇上供销社,给你换两串沾满芝麻糖的大山楂!”
四岁小姑娘的心思单纯得像一汪清水,别人开玩笑,她全当军令状。
满满憋得小脸蛋通红,鼻尖上甚至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小汗珠。
她伸著两只糊满烂泥的肉爪,在水坑里掏出一大捧深褐色的湿烂泥,又费劲地往里面掺和了几片被雨水打烂的干柿子树叶,甚至还抠了两块小碎石子当“骨架”。
她像个熟练的面点师一样,把泥巴团在青石板上摔打、挤压、拢圆,最后两只小手合力在两头往上一翻——
一个足足有她两个脑袋大、边缘还在滴答淌著红泥浆与草沫子的“超级无敌大泥元宝”,赫然在石板上成型!
“成了!”
满满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顺带在自己原本粉白的小额头上抹了一道横贯两道眉毛的乌黑泥印子。
恰在此时,廊下的吴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指针已经指到了一点五十,从雨村走山路去县城,骑摩托车也得半个多钟头。
“胖子!我车钥匙你昨晚收哪儿去了?”
吴邪把盖好公章的文件一股脑塞进牛皮公文包,拉好拉链,神色有些急促地冲院里喊:
“林业局办事大厅两点半准时开门,错过了今天,下周一那个姓刘的科长又要下乡调研,这手续得拖到下个月!我得赶紧走了!”
满满正蹲在泥水边欣赏自己的惊世杰作,一听见廊下吴邪喊著“要走”,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骤然一亮。
在四岁幼崽那点朴素到极致的逻辑里,吴叔叔天天戴著眼镜算账,是最爱“元宝”的人。
而且吴叔叔马上要出门了,出门的人最辛苦,必须把全宇宙最厉害、最新鲜出炉的超级大元宝送给他!
“吴叔叔!别走——!!”
满满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脆奶音,两只小肉手不管不顾地猛地抄起那坨沉甸甸、黏糊糊、往下淌著浑浊泥汤的巨型泥元宝。
她迈开两条套著高筒黄雨靴的小短腿,像只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汤鸭子,踩著泥浆水花“啪嗒、啪嗒、啪嗒”一路狂奔!
“送你大元宝——!最大的!!”
雨后的小院地面本就湿滑不堪,特别是从菜畦通往堂屋门廊的那三级青石台阶上,常年覆著一层薄薄的湿滑青苔。
满满手里端著那坨少说有三四斤重的烂泥元宝,视线全被挡了大半,重心严重前倾。
当明黄色的小雨靴狠狠踏上第一级台阶的边缘时,鞋底的橡胶花纹在湿滑青苔上一蹭,整个小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哎呀——!”
满满连人带泥,像一颗脱轨的黄色小炮弹,直挺挺地朝著坚硬的石阶面猛磕下去!
廊下的吴邪刚一抬头,正准备找车钥匙,冷不丁瞧见小姑娘抱著一团黑乎乎的巨物迎面飞扑摔倒。
那一瞬间,吴邪甚至连脑子都没过一下,十几年来在刀尖上摸爬滚打养成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理智。
去他妈的白衬衫!
去他妈的公文包!
吴邪瞳孔猛缩,原本夹在腋下的公文包脱手飞出,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往前一个大跨步,双膝骤沉,张开双臂就往前扑著去兜孩子:
“哎哟小祖宗!慢点——!!”
“啪叽——!!!!”
一声沉闷、厚重、湿润、极具分量的爆响,在狭窄的门廊石阶上炸裂开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吴邪用双臂和胸膛结结实实地接住了前扑的满满,没让她柔嫩的下巴和脑门磕在坚硬的石阶棱角上。
然而,物理定律是公平的。
那坨混杂了后山红土、腐叶烂草、碎石渣滓以及半碗黄泥汤的巨型泥元宝,在两人相撞的瞬间,不偏不倚、极其饱满、严丝合缝地在吴邪那件雪白无瑕的衬衫正胸口炸成了一片泥花!
不仅如此。
四岁的小团子在惊魂未定中本能地想要抓住支撑物稳住身体。
两只深深插在烂泥里的小肉手,下意识地在吴邪的肩膀两侧、衣领口以及喉结下方,极其卖力地胡乱扑腾抓挠了两把——
“刺啦——”
伴随著布料被拉扯的紧绷声,两道乌黑发亮、五指分明、淌著泥汤的小泥爪印,端端正正、对称极了地烙在了吴邪雪白的领口与双肩上。
整座雨村小院,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连柴棚下敲木桩的“笃笃”声都停了。
山风吹过老柿子树,几滴树叶上的残雨滴答落在石板上。
吴邪整个人如遭雷击,像一尊被就地石化的雕像,僵在石阶半步之处。
他缓缓低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胸口处那一大坨正在顺著扣子缝隙缓缓往下流淌、冒著浓重泥腥气的暗红烂泥,又看了看肩膀上那两只小巧玲珑、印迹深刻的黑爪印。
白衬衫的中间部分已经彻底报废,湿透的红泥浸透了棉布,冰凉黏腻地贴在他皮肉上。
一秒。
两秒。
菜地里的王胖子拄著铁锹,原本还在抹汗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后,他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开始剧烈抽搐,喉咙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哈哈哈哈哈哈!天真!你这衬衫买得值!前胸带泼墨山水,两肩带麒麟抓痕!这他娘的是高级定制孤品啊!”
胖子笑得前仰后合,肥胖的身躯撞在菜架子上,震得南瓜叶上的雨水落了他一脖子。
石桌旁的黑瞎子一口滚烫的大红袍茶水全喷在了石板地上,整个人伏在桌沿上狂拍大腿,墨镜歪到了鼻梁骨上,笑得直抽气:
“哈哈哈哈!吴邪,赶紧去林业局!就穿这身去!刘科长要是敢不给你盖章,你就说是张家族长亲自给盖的防伪水印!”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解雨臣,也极其不自然地把头侧向了另一边,修长的手指掩著唇角,但那不断颤抖的削瘦肩膀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窃喜。
石阶上,吴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完成了京剧变脸。
从原本被吓出的惨白,转为惊骇的铁青,最后化作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锅底黑。
他闭上眼,胸膛在黏糊糊的烂泥下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泥腥气的山风,腮帮子鼓了又瘪,牙关紧紧咬合,在心里近乎发狂地默念著三遍咒语:
“呼……深呼吸……自家孩子……”
“……自己一路从玉石悬棺里带回来的,不能退货……”
“……不能揍,揍哭了小哥能盯得我后背发凉一整天……”
默念到第三遍,吴邪终于强撑著睁开眼,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偏偏趴在他怀里的小闯祸精毫无半点危机意识。
满满见自己不仅没摔疼,大元宝还稳稳送出去了,高兴得两只小脚在半空乱蹬。
她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泥沫子,把原本就花的小脸彻底涂成了小叫花子,仰起一张肉嘟嘟的圆脸,满眼全是对吴邪的崇拜与期待,脆生生问:
“吴叔叔,元宝沉不沉?好看吧!胖叔说能换大糖葫芦!”
吴邪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
看著眼前这双亮得没有一丝杂质的乌黑眼睛,满腔能把雨村后山点著的怒火,硬生生被堵死在嗓子眼里,憋得他胃疼。
“好……好看。”
吴邪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沉……太沉了,吴邪叔心都沉到底儿了。”
就在这时,柴棚下一道高挑清瘦的深蓝身影无声无息地踱了过来。
张起灵踩著湿漉漉的石板,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动静。
他来到石阶前,目光在吴邪胸口那坨壮烈的泥巴上停留了半秒,神色平淡得仿佛只是看了一眼门前的青苔。
随后,小哥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稳稳提住满满背带裤后腰交叉的两根背带,像拎一只刚从水坑里捞上来的湿漉漉的小奶猫一样,单手把这个浑身糊满泥浆的小肉团子从吴邪怀里凌空提了起来。
“洗干净。”
张起灵低声吐出三个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身拎著女儿径直朝著后院的打水井台走去。
满满悬在半空,两只小短腿还在快活地倒腾,两只泥爪子挥舞著朝吴邪告别:
“吴叔叔快去办手续!元宝送你啦——!”
门廊下,死一般的静寂终于被彻底打破。
吴邪低头看著胸口那一大滩顺著皮带往下滴答的浑浊泥汤,看著沾满泥渍的裤腰,终于彻底破防。
他绝望地仰起头,冲著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长叹。
随后双手抓住领口猛地用力,一把将那件穿了不到半个时辰、彻底报废的雪白衬衫狠狠扯了下来,团成一个巨大的泥球,用尽全力朝著菜地里的胖子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王胖子——!!”
吴邪光著膀子,站在门廊石阶上破口大骂,声音响彻整座雨村山坳:
“大金元宝是吧?!大糖葫芦是吧?!这全是你撺掇的!老子今天骑摩托车去县城非得冻死在半道上!”
“你今天要是不用手把这件白衬衫给老子搓掉三层皮洗干净,老子今晚就把你那一锅炖猪蹄全倒进后山排水沟里喂王八!!”
菜地里,胖子敏捷地一偏头,泥衬衫啪叽一声挂在了身后的豆角架上。
满院子爆发出一阵掀翻青瓦的哄堂大笑,连后山竹林里的飞鸟都被惊得扑棱棱落了一地碎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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