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探头竹篓,这捆仙绳真带刺
工兵排长从泥沟里爬了回来,两只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的棉袄前襟全被雪水湿透了,身后跟著四个精壮的年轻战士。
四个战士怀里抱著浸透了冰冷雪水的厚棉被,身上还捆著一圈圈浸湿的麻绳。
“营长,给俺们批了吧!”
工兵排长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浆,嘴唇咬得泛白:
“炸药包炸不断弹簧钢,老子带敢死队上!”
“身上裹三层湿棉被,直接拿肉身往那高压电网上扑!”
“只要压塌一道口子,后头的弟兄踩著老子的脊梁骨冲过去!”
几个年轻后生挺著胸膛,眼里全是决绝的光芒。
陈铁生抓著枪套的大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滚烫木炭。
拿血肉之躯去滚通电的带刺铁丝网?
那可是两千多伏的高压工业电!
人只要贴上去,两秒钟就得被烧成一截冒烟的焦炭!
老营长眼角剧烈抽搐,刚要开口痛骂,后头忽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
十岁的江延之迈著沉稳的步子,伸手按住了工兵排长怀里的湿棉被。
“排长,把棉被放下吧。”
江延之的声音清澈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水能导电,湿棉被扑上去等同于直接抓电线。”
“高压电会顺著水汽蔓延,根本起不到半点绝缘效果。”
“工兵排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工兵排长愣了一下,急得直跺脚:
“江小先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万米铁丝网难不成还能自己长脚飞走?!”
江延之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自己后背上那个大号的青竹背篓。
“陈叔,我和小穗去前沿勘察金属结构和接地线路。”
这话一落,战壕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陈铁生两颗牛铃大眼瞪得滚圆,整个人差点从雪窝子里蹦起来:
“你说啥?!”
“你小子疯了不成?!”
“前头三座钢筋水泥暗堡正在交叉扫射,子弹密得连只麻雀都飞不过去!”
“你十岁,小穗才三岁半,老子要是放你们去前沿,老子成了什么人了?!”
陈铁生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张开大嘴就要严词拒绝。
背篓里的小穗却不乐意了。
小奶团坐在软乎乎的干燥麦草堆里,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大红虎头帽歪了歪。
小家伙把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搭在竹背篓边缘,小脑袋使劲往前凑:
“大块头叔叔不准吼!延之哥哥耳朵都要被你震聋啦!”
小穗鼓著两边塞得满满当当的小腮帮子,两颗小米粒门牙还在嚼著半块大白兔奶糖。
小肉手在半空中欢快地比划了一下:
“本座闻到前头有好多好多香喷喷的生铁味道,比刚才的大铁砧还要多上一百倍!”
“本座要去收宝贝!”
陈铁生看著小穗那张粉雕玉琢的包子脸,到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江延之那双清澈如水、从容笃定的眼眸。
十岁的天才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冲著陈铁生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破庙里的断刺刀变成了神枪。
粮仓里的一万斤废铁锅变成了满屋白面和捷克式机枪。
火车站的废油桶破钢盔变成了救命西药与防弹神盔。
刚才修械所里四百多斤的前清老铁砧,眨眼间变成了一地的极品无缝钢管!
这小祖宗哪是去冒险?
这分明是收破烂的瘾头又犯了啊!
前头那令全军头疼万分的万米通电铁丝网,在普通人眼里是夺命的修罗场。
但在小穗眼里,那全都是能够翻江倒海的天材地宝!
陈铁生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粗糙的大手在棉裤上使劲搓了搓。
他咬紧了后槽牙,一把按在江延之的肩膀上,沉甸甸地拍了两下:
“好小子,有种!”
陈铁生猛然扭过头,冲著掩体后方的胡峰怒吼出声:
“特务连全员压上去!给老子贴著开阔地两侧占领射击阵地!”
“把所有的捷克式和九八开全给老子架起来!”
陈铁生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指著胡峰的鼻子下死命令:
“要是小穗和延之少了一根汗毛,老子枪毙了你们所有人!全连提头来见!!”
“是!人在阵地在!誓死保护小福宝!”
胡峰把大盖帽往脑后一转,带著二十多个特务连的神枪手,抱起机枪迅速没入了交通壕深处。
狂风卷著大片大片的白雪,在暗夜里呼呼作响。
地面上的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江延之身上裹著一件用雪白被单改制成的防雪斗篷,背上稳稳背著那个大竹背篓。
少年的身形轻巧得像一只穿梭在林间的白狐。
他压低身姿,利用白天火炮轰炸留下的弹坑与冻土斜坡,在雪原上忽左忽右地飞速穿插。
每一次落脚都踩在凹陷的死角里,动作精准敏捷,没有在开阔地上暴露出哪怕半点声息。
胡峰带著战士们分散在两侧两百米外的洼地里,二十杆带蔡司瞄准镜的步枪黑洞洞地指向日军地堡。
气氛紧张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然而,趴在竹背篓里的小穗,完全没有半点上战场的觉悟。
背篓里铺著厚厚的干麦草,江延之还贴心地给她塞了一个用粗瓷碗装满的热水暖手袋。
小穗暖烘烘地缩在背篓里,像个出窝巡视领地的小松鼠。
她伸出两只戴著毛茸茸大红连指小手套的肉手,两只小手扒拉著竹背篓边缘。
毛茸茸的小虎头帽从竹条缝隙间探了出来,两只毛茸茸的小虎耳朵在寒风中欢快地抖了抖。
小奶团把小下巴搁在手背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暗夜雪光下闪闪发亮。
随著江延之敏捷地滑进距离第一道铁丝网仅剩三十米的大弹坑。
眼前那庞大宏伟的钢铁防线,彻底落入了小穗的视野里。
高达两米半的双层高碳钢刺丝网连绵不绝,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蜈蚣横卧在白雪皑皑的山腰上。
上面密密麻麻倒生著锋利的钢刺,高压电流在钢丝上奔腾游走,爆出一簇簇细碎幽蓝的微弱电火花。
夜风呼啸吹过。
悬挂在铁网上那数千个装满碎石子的破铁皮罐头,顿时随著钢丝上下起伏,来回晃荡。
“叮叮当当——哗啦啦!”
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在大山风里连成了一片,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荡来荡去。
在八路军战士眼里,这是要命的示警丧钟。
可在小穗眼里,这简直是仙境里的奇景!
小家伙两只戴著大红手套的胖乎乎小手啪啪啪地合在一起,用力拍起巴掌来!
她咧开粉嘟嘟的小嘴唇,兴奋得两只小短腿在背篓里一蹬一蹬的,扯开脆生生的小奶嗓欢呼:
“延之哥哥快看呀!!”
“好长好长的带刺捆仙绳呀!!”
“上面还挂著好多好多会唱歌的小铁铃铛呢!叮当当真好听!!”
清亮甜软的童音在寒风中飘荡开来,像是一股温润甘甜的清泉,毫无预兆地洒在了冰冷焦灼的战场上。
趴在旁边雪坑里掩护的胡峰猛地打了个趔趄,手里的冲锋枪差点直接掉在雪窝子里。
周围趴在地上的特务连老兵们,一个个原本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指死扣著扳机,连呼吸都憋得胸口发疼。
听到背篓里这天真无邪的赞叹声,战士们整齐地愣住了。
带刺捆仙绳?
会唱歌的小铁铃铛?
一个嘴角咬得流血的老机枪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伸手把自己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
几个年轻战士也跟著把脸埋进积雪堆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憋著笑,眼泪都快笑了出来。
方才那种压抑沉重的悲壮气氛,在这一刻被小奶团的两句话吹得烟消云散!
江延之无奈地扭过头,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小穗头顶上的虎头帽,低声道:
“小穗乖,待会儿收完了捆仙绳,那些小铁铃铛全给你摘下来当挂件。”
小穗高兴得两只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连连点头:
“好呀好呀!本座要拿回去挂在陈叔叔的胡子上!”
战士们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斗志反倒在这一刻彻底爆棚。
然而。
就在江延之借著弹坑阴影,准备背著小穗朝铁丝网盲区滑过去的刹那间。
“咻——!!”
一声凄厉尖锐的呼啸声骤然撕裂了浓稠的夜空!
神头岭主峰高地之上,一颗硕大无朋的日军重型照明弹拖著长长的火尾腾空而起!
降落伞在半空中呼啦展开。
耀眼夺目的惨白强光在高空中轰然爆散开来,将整片皑皑雪原照耀得亮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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