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沈念找妈妈

沈念会叫“妈妈”在哪里？

那天香港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雨。雨从早上开始下，打在屋顶上，响得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程静婉把沈念放在外屋的床上，给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小袄，月白色的细棉布，领口绣著一圈浅灰的云纹。孩子坐在床上，小手攥著一只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

沈砚青坐在窗台前面，面前摊著那张折了又折的地图，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拿铅笔在图上划线。

雨声很大，但他还是听见了那一声。那一声从床的方向传过来，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妈妈。”

他手里的铅笔停住了。他偏过头。沈念坐在床上，布老虎被她扔在脚边，两只小手撑在床沿上，仰著脸朝门口的方向看。

“妈妈——”在哪里！

她仰著脸的样子，像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从前也这样等过他。

在法租界小洋楼的窗台前面，在苏州老屋的门槛上，在码头的石阶上。她等他的时候也是仰著脸，后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眼睛亮亮的，盯著他来的方向。

沈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喊“妈妈”的时候，应该会来。

程静婉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手上还沾著面粉，灰蓝布棉袍的前襟上有几道白印。她在床旁边蹲下来，把沈念抱进怀里。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攥著她的衣领，又仰著脸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程静婉把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肩窝里，手掌拢著她的后脑勺，声音又轻又稳。

“念儿，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沈念在她怀里哼了两声，像是不太相信，又像是困了。她的小手慢慢松开了，缩回怀里，程静婉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孩子在她肩窝里睡著了。

她把孩子放回床上，掖好被角，然后直起身来。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的方向。窗台前面那把椅子是空的。地图摊在地上，铅笔滚到了墙角。

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碎了。第二声，第三声。声音很密，很重，每一声都像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炸开。

沈念在睡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程静婉只是站在那里，听著那些碎裂的声响，听著那些声响慢慢变稀，最后变成一声极低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安静。

书房里，沈砚青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墙，腿伸著，面前全是碎片。

书散了满地，镇纸碎成几块，花瓶的瓷片散在角落里，椅子翻倒在地上，凳子的腿断了一根。

他的右手掌心里扎著一块碎瓷，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他没有去拔那块瓷。

他撑著地面站起来，左肩的旧伤被扯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扶住了墙。他站在满屋的碎片中间，低头看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窗台前面，推开半扇窗。雨灌进来，打在他脸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街道。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程静婉站在门外。她手里端著一碗热粥，粥面上浮著几粒枸杞。

她看见他右手掌心里，那块嵌著的碎瓷和顺著指缝滴下来的血。她没有惊叫，也没有问他，“怎么了。”

她把粥碗搁在门边的矮柜上，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只小药箱出来。药箱打开，拿出镊子和纱布。

她看了他一眼。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右手搁在桌面上。她用镊子夹住那块碎瓷，轻轻一拔，血涌出来。她拿棉球按住了，等血止了，撒上消炎药粉，拿纱布一圈一圈缠好。

她缠完最后一圈，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头。她声音不高不低。

“念儿睡了。”

他点了点头。他把那只包好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官邸那边，怜怜那天夜里也听见了一声“妈妈”。是她在梦里听见的。她梦见沈念坐在老宅的厅堂里，仰著脸朝门口喊“妈妈”，门开著，但没有人进来。

她站在门外，想迈进去，脚底下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她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睁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