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她没死
那天夜里沈砚青坐在外屋的窗台前面,手里攥著那片碎布。
程静婉从里屋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还没睡。她倒了一杯水搁在他手边的矮柜上,没有立刻走。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的,把霓虹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汽。她声音很轻。
“她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沈砚青攥著碎布的手指停了一拍。他没有转头。他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霓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怜儿下山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记录。他说她写休书,咬破手指按手印,布条上写著“贪生怕死,主动投靠日本人”。
他说她走进日军据点,拿自己换他一条命。他说山本彻撤了搜山部队,他被同志从山洞里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条布条。他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程静婉坐在他对面,听完了。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膝头攥紧了那块帕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站起来,把那杯水往他手边又推了半寸,然后转身进了里屋。帘子垂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程静婉不在。沈念坐在床上啃饼干,嘴角全是碎屑。他走到外屋,看见桌上搁著一碗凉了的粥,旁边压著一张纸条——“我出去一趟。粥热了再喝。”
程静婉是午后回来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著外面的潮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灰蓝布棉袍的下摆沾了几点泥。
她手里提著一只布包,搁在桌上。沈砚青坐在窗台前面,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看他。她走到里屋把沈念抱出来,给孩子换了身衣裳,然后走到外屋靠墙那只矮柜前面。
她把矮柜上的杂物挪开,擦了擦柜面,把那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著一件素色旗袍,侧身站著,微微偏著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她的腰线在旗袍底下收成一道细窄的弧,肩线平著,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著。那张脸模糊不清,但轮廓里能看出一种柔和的、沉静的美。
程静婉把相片搁在矮柜正中间,又从布包里摸出三根香,用洋火点著了。
她拿著香在相片前面拜了三下,然后把香插进矮柜上那只旧香炉里。青烟从香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安静的屋子里慢慢散开。
她退后一步,站在矮柜前面,看著那张相片。
沈砚青站在她身后。他看著她做这些。他的喉结动了两下。走过去,伸手把相片从矮柜上拿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程静婉转过身来看著他。她没有拦他,也没有说话。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哑了半截,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没死。”
程静婉看著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那张相片,又滑回他眼睛。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但眼底那层东西是沉的,稳的。她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搁得清清楚楚。
“砚青,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
他看著她。他没有接话。他把相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民国二十六年,苏州。”
字迹是程静婉的。他看了那行字两拍,然后把相片翻回正面,重新搁回矮柜上。
他退后一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著。她伸手把香炉旁边那盒洋火摆正了。
那天傍晚雨又下起来了。程静婉抱著沈念坐在里屋的床上,给孩子哼著一段没有词的调子。
沈砚青坐在外屋的窗台前,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程静婉坐在床上,沈念在她怀里睡著了,小脸贴著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著孩子,手指轻轻拢著孩子的头发。她知道他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早点睡。明天还要出门。”
他把帘子放下来。他回到外屋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闭著眼。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沙沙的,打在玻璃上,把香港的夜洗得又冷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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