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香港的雨
香港的雨是斜的。
沈砚青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时候,雨丝被海风裹著从侧面灌过来,打在他脸上,又冷又咸。
他站在甲板上,左肩还吊著,胳膊动不了,只靠右手扶著栏杆。
他身上穿著一件灰扑扑的长衫,是船上账房先生给他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上那道还没褪尽的旧痕。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把刀片一样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两个深坑,嘴唇干裂泛白。
眼睛是空的,空的像一口被淘干了的井。船靠岸的时候他随著人流往下走,步子很慢,左肩的伤让他整个人微微往右边斜。
他走到出口的时候停住了。出口外面站著一个女人,撑著一把黑伞,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那女人穿了一件灰蓝布棉袍,头发在脑后挽著,用一根羊脂玉簪子别住。她比从前瘦了一圈。
她看见他走出来,没有动。她怀里那个孩子先动了。沈念—岁半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细棉小袄,领口绣著一圈银线云纹。她扭头看见他,小嘴张了一下,然后伸手朝他的方向够。
程静婉抱著孩子走过来。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雨落在她自己的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灰蓝布。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然后抬起头来看著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吊著的左肩,又滑回他眼睛。她声音带著一种被日子磨出来的、平静的暖。
“念儿,叫爸爸。”
沈念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小手指著沈砚青的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那一声软软糯糯的,从他耳膜钻进去,一路往下,砸在他胸腔里。
他伸出右手,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在他臂弯里拱了拱,小脸蹭著他的衣领,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缩进去。
她仰起头来对著他笑了一下,小嘴咧开,露出几颗米粒大的乳牙。她的眉眼长开了,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一截。
他看著她。她的眉毛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她的鼻梁挺而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弯著的弧度,带著一丝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影子。她的五官越长越像怜儿。
他站在那里,雨从伞沿上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孩子的小袄上。
然后他蹲下去了。抱著孩子蹲在码头的雨地里,膝盖弯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开始抖。他哭出了声。
那声音又粗又哑,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出来,一声接一声地撞在雨幕上。
沈念被他勒得有点紧,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摸到他湿漉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爸爸”。
他哭得更凶了。
程静婉站在他旁边,撑著伞,没有去拉他。她把伞往他那边又偏了一寸,自己的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雨顺著她的鬓角淌下来,她没有去擦。
回到家,程静婉从厨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搁在他手边的矮柜上。她没有催他喝。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开口声音很轻。
“她还在里面。”
沈砚青的手指收紧了。声音哑哑闷闷的。
“嗯。”
程静婉看著他的侧脸——瘦得脱了形,颧骨上那层皮绷著,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她看了两拍,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伸出手来,把他肩膀上那件灰扑扑的长衫领子翻正了。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拍。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粥喝了。药在床头,记得吃。”
她掀帘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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