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站稳宋家
那只黑色手套在隋秋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她没睡。子时一过,院子里传来车轮碾过雪地的闷响,很轻,像是有人推著独轮车从后门出去。程福田的灯笼在窗纸上晃了三下,又灭了。隋秋雨披著棉袍坐在暗处,竖著耳朵听。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后院方向传来李尚忠敲梆子的声音——打更的梆子敲三长两短,意思是“货已出,平安”。
烟熏米出城了。第一批。
天亮之后,隋秋雨去了前院。宋本昌正坐在书房里对著账册发愣,见她进来,搁下笔,目光里有些不同于往日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今天的隋秋雨和昨天又不一样了。昨天她还在演戏,今天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像是这间屋子原本就该有她的位置。
“老爷,昨天佐藤拿走的账册,您别担心。”她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盏茶,语气随意得很,“那批账是给佐藤看的,数目品相都对得上。他查不出毛病。”
“那真正的账呢?”
“在我屋里。”
宋本昌的喉结滚了滚。“你搁哪儿了?”
“梳妆台底下暗屉里锁著。等核查彻底过了,这把火就烧不到宋家头上。”隋秋雨抿了口茶,抬眼看著宋本昌,“老爷,还有一件事得跟您说。烟熏米昨晚上出城了。第一批,十二石。走的是北墙小门,穿旧柴房,后街没岗哨。”
宋本昌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十二石不是小数目,一旦路上出事,宋家满门搭进去都不够赔。可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摔茶盏。他只是把两只手平放在账册上,掌心朝下,摁了摁。
“接货的人可靠?”
“可靠。”
“往后还有几批?”
“年前还有两批,凑足三十石。够城外那支小队伍吃三个月。”
宋本昌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秋雨,我这辈子做过最大的买卖,也没你这笔大。”
“这笔买卖不用本钱,只用心。”隋秋雨站起身来,“老爷这两天累了,歇一歇。周文彬那边,我这两天打算动一动。”
“动他?”宋本昌的眉毛拧起来,“佐藤已经怀疑他了,还用咱们动?”
“佐藤只是起疑,还没定罪。”隋秋雨走到门口,背对著他,“周文彬手里的底账正本还在。那东西一天不销毁,宋家就一天不安全。佐藤对他起疑,是他的麻烦;底账还在,是咱们的麻烦。”
宋本昌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佐藤怀疑周文彬,不等于周文彬会死。日本人办事,疑了再查,查了再定,中间拖上十天半月也寻常。可底账正本如果被周文彬藏不住,周副官或者别的什么人再拿去交给小野真一,宋家就完了。底账必须在佐藤彻底处置周文彬之前,先毁掉。
“你打算怎么动他?”
“让他自己交出来。”隋秋雨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飘起来,“老爷想想,周文彬现在最怕什么?他最怕佐藤不信他。他要把底账留著,本来是当功劳簿用的。可现在佐藤怀疑他了,底账就成了烫手山芋。他留著,怕佐藤搜;他扔了,又怕日后没有凭据。这个时候,如果有人递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把底账交出来换平安——他十有八九会踩上去。”
宋本昌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几息。“谁去递这个台阶?”
“我。”
隋秋雨出了书房,踩著化了一半的雪往账房走。账房的门虚掩著,里头没人。她推门进去,在周文彬的案头坐下来,拿起他惯用的那支狼毫笔,在指间转了转。案头上摊著一本没写完的账册,墨迹还没干透。她提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六个字:底账交,前事不问。
写完之后,她把笔搁回原处,起身走了。没留名字,没落款。可周文彬回来看到那六个字,一定会认得这是谁的手笔。他在宋家三年,每一笔账都过她的眼。她知道他所有的把柄,他也知道她知道。
中午时分,周文彬的房门始终关著。隋秋雨在自己屋里吃饭,程福田送来的饭菜里多了一碟酱菜——这是“对方有动静”的暗号。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饭,把碟子翻过来看了看。碟底用油渍画了一横,上面又画了一竖。意思是:周文彬午后去了前厅,找宋本昌。
隋秋雨搁下筷子,等著。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有人轻轻叩她的门。开门一看,是宋本昌身边的小厮,说老爷请三太太去一趟。隋秋雨整了整衣襟,穿过游廊往前厅走。走到半路,她远远看见周文彬从书房方向出来,低著头,步子很快,灰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像一只被撵急了的耗子。
隋秋雨进书房时,宋本昌正坐在案后,面前搁著一只皮箱。铜皮包角,和家宴上那只一模一样。
“他交出来了。”宋本昌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还没缓过神来,“说底账就这一册,旁的都烧了。让我看在他三年苦劳的份上,别把他送官。”
隋秋雨走到案前,打开皮箱。蓝布封皮的册子摞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本翻开,页脚上还有周文彬惯用的蝇头小楷。是真的。正本。她合上箱盖,把箱子抱在怀里,分量沉甸甸的。
“他没提条件?”
“提了。”宋本昌苦笑了一声,“说想回老家。让我给他一笔盘缠,从今往后不再踏进这座城。”
隋秋雨抱著箱子站了一会儿。周文彬要跑。这个人手上沾著宋家三年的底细,放他走,等于把一颗没炸的雷埋在路上。可她也不能拦。硬拦下来,周文彬狗急跳墙,把底账的事嚷出去,宋家还是麻烦。
“给他盘缠。”她说,“让他走。但有一件事——他走的那天,得让我的人看著他出城。”
宋本昌看著她,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隋秋雨抱著皮箱回了自己屋。闩上门,她把箱子搁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看。三年的底账,三年的暗账,三年的小动作,全在这些册子里。她翻到最后一本时,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的背面,贴著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周文彬的笔迹:“腊月初七那两百石,运往盐仓。经手人周副官。取货凭条存于盐仓暗格。”
周文彬留了一手。他把周副官牵连在内的证据夹在底账里,给自己留了最后的保命符。可他没想到,这张纸条现在落到了隋秋雨手里。
她合上册子,抱起皮箱走到灶间。灶膛里的火正旺,程福田蹲在灶前添柴,见她进来,起身让了让。隋秋雨把皮箱搁在灶台上,抽出一本册子,撕下一页,丢进火里。纸页蜷曲发黑,化为灰烬。她又撕了一页,又丢进去。
一本,两本,三本。蓝布封皮在火里缩成一团,变成焦黑的残片。三年的账,三年的证据,烧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页烧完时,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隋秋雨用铁钩拨了拨灰,把没烧透的残片又翻上来烧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剩下,她才直起腰,把手上的灰拍干净。程福田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递过来一条湿布巾。她接过来擦了擦手,擦得很慢。
回到屋里,隋秋雨坐在桌前,摊开纸给沈明贤写信。内容照旧是闲话,说年关将近,府里忙得很,前几日家宴办得热闹,司令部的几位长官也赏光来了。信末添了一句:周先生要回老家了,临走前把几本旧账都清干净了,往后宋家的账就清爽了。
写完之后她把信封好,让陈伯送司令部。然后她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雪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薄薄一层金红的光,打在腊梅枝头的积雪上,亮得有些晃眼。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腊梅提著食盒从游廊上走过,见了她,福了福:“三太太,大太太让我给您送碗银耳羹来,说您这两天劳累了,润润肺。”
隋秋雨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银耳羹还冒著热气,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著倒像一碗普通的甜汤。可碗底压著一张小纸条,董绍芝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西墙稳妥。
西墙稳妥。她这是在说烟熏米出城的路线,还是在说别的什么?隋秋雨把纸条收好,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味很淡,银耳炖得极软,入口就化了。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碗底的枸杞上。红的,一粒一粒,沉在碗底。她忽然想起封华玉今天穿的那件大红缎袄,也是这个颜色。
宋家的后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她的后院。董绍芝在西墙替她看路,封华玉在前厅替她挡人,程福田在灶间替她烧账,李尚忠在后街替她运货。她们每一个人单拎出来都扳不倒周文彬,可合在一起,三年来谁都没能动得了的账房先生,今天自己交出了底账,夹著尾巴跑了。
隋秋雨把碗搁下,起身推开窗。暮色里,前院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光映著雪地,一行新脚印从角门方向延伸过来。脚印的主人走得很急,鞋底的花纹在薄雪上印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行脚印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眉。这行脚印从外面进宅子,踩在雪上,步子大而急,不像是宋府的人。宋府的下人走路都有规矩,步子不会迈得这么大。她正要去叫程福田来看,脚步声响了。腊梅又来了,这回脸色发白,声音发紧。
“三太太,前院来了个日本人,说是司令部的。指名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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