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日军军需紧张

前院来的日本人姓田中,是军需课的一个中尉,比佐藤矮了一级,可比佐藤难缠。

隋秋雨进前厅时,田中已经坐在客位上喝了半盏茶。他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丈量什么。旁边站著个翻译,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色青白,看打扮是本地人,估计是强征来的。

宋本昌坐在主位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没敲,攥成了拳头。见隋秋雨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旁边去。

隋秋雨没坐。她站在宋本昌身侧,微微垂著眼,一副姨太太见客的规矩模样。田中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用日语说了句话。翻译赶紧转过来:“田中中尉说,这位就是管粮账的三太太?”

“是。”宋本昌应道。

田中放下茶盏,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桌上推过来。纸上用日文和中文写著几行字,隋秋雨扫了一眼,是军需课徵调令。大意是:因前线战事需要,即日起至正月底,宋氏粮行供应日军之粮食配额增加三成。已交付的批次不计,新增部分须在十日内备齐,运往城东集结点。

三成。隋秋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腊月的配额本就吃紧,再增三成,宋家粮仓里的存货会被抽干。那批烟熏米虽然出了城,可剩下给日军的量也就是刚够数。再加三成,就得动宋本昌存在城南米铺里的底子。那些底子是他多年攒下的家底,轻易不肯动。

“田中中尉,”宋本昌的声音发涩,“这数目……是不是太急了些?年关底下,各处粮价都在涨,十天之内凑齐三成,恐怕……”

田中的细眼睛眯了眯,没等翻译开口就自己说了中文,生硬但意思清楚:“宋先生,前线的皇军吃不上饭,仗就打不下去。仗打不下去,宋先生这个粮商也坐不安稳。”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隋秋雨,“听说三太太管账很精明。精明的人,应该会算这笔账。”

这话里有话。精明的人应该知道,配合皇军才有活路。隋秋雨抬起眼,对上田中的目光,面上浮起一丝怯生生的笑,声音软软糯糯的:“田中先生过奖了。我一个妇道人家,算的都是小账,哪懂什么大局。不过既然皇军有需要,宋家当然尽力。只是这数目实在不小,十天之内容我们得从几个铺面往回调货,路上要时间。能不能宽限几日?”

田中摇了摇头。“十天不能再多。”

“那能不能分两批?腊月二十五之前送一半,正月初五之前送另一半?年前路上车马少,调货慢,硬赶十天,万一延误了,反而误了皇军的事。”

田中沉吟了片刻。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他点了点头:“可以。腊月二十五之前送一半,正月初五之前送清。但有一条——第一批的数目必须够数,不能少一斤。”

“那是自然。”隋秋雨欠了欠身,“田中先生放心,宋家做事,从不打折扣。”

田中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忽然又转向隋秋雨:“三太太,我听说前几日宋府家宴上,佐藤少佐拿走了几本账册。我想问问,那些账册现在在哪里?”

隋秋雨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田中先生说的是宋家的往来账目。佐藤少佐要看,老爷就交上去了。如今账册在司令部,宋家手里没有副本。”

“一本都没有?”

“一本都没有。”隋秋雨的声音平稳得像一碗放凉的水,“宋家做买卖,账目清清楚楚。皇军要看,随时可以查。我们不怕查。”

田中盯著她看了几息,那双细眼睛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隋秋雨不闪不避,仍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有些紧张,又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田中没再追问,带著翻译走了。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口之后,宋本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棉袍前襟都被汗浸湿了。他抹了一把额头,声音发抖:“三成……他张嘴就是三成。秋雨,咱家的底子撑不住这个数。”

隋秋雨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门口,看著田中的汽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来,坐到宋本昌对面。她的脑子还在转——田中今天来,表面上是催粮,实际上是来探底的。他想知道佐藤从宋家拿走了什么账册,想知道宋家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小野真一那边,恐怕已经对周副官起了疑,顺带著对宋家和佐藤的接触也起了疑。田中今天的每一句话,都是替小野来问的。

“老爷,三成凑得出来。”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城南铺面的底子够。再加上粮仓里剩下的存货,凑齐没问题。”

“那烟熏米呢?那批已经运出去了——”

“运出去的不能算。给田中的三成,从正常存粮里出。烟熏米是另外的账。”隋秋雨压低了声音,“老爷得明白一件事。田中今天来催粮,说明前线的日军真的缺粮了。他们越是缺粮,就越不会放松对咱们的盯梢。咱们前脚给日军凑粮,后脚往外运东西,一旦被他们发现,就没命了。”

宋本昌的指头又开始敲桌面,这回敲得又急又碎。“那怎么办?不运了?”

“运。但要换个法子。”隋秋雨站起身,“烟熏米不再从宋家粮仓出。您把城南铺面的存粮调进粮仓充数,烟熏米直接留在铺面,从铺面走。粮仓是日军的眼睛,铺面他们顾不上。李尚忠以后去铺面提货,不经粮仓的门。”

宋本昌慢慢点了点头。他的手指终于停下来,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摁了摁。这个动作他近来做得越来越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住了,不让它翻上来。

“秋雨,”他忽然叫住她,“田中方才问账册的事,你说一本副本都没有。可那本底账——你真烧了?”

隋秋雨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宋本昌的目光里有惶恐,也有别的东西。那东西她说不上来,或许是不安,或许是后悔。

“烧了。”她说,“全烧了。老爷放心,宋家没有把柄落在任何人手里。”

宋本昌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隋秋雨出了前厅,在游廊里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全黑了,风从北面灌过来,把檐下的冰凌吹得叮当响。她想起方才田中的目光,那人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两秒,对一个姨太太来说太长了。田中对她的兴趣,恐怕不单是因为粮账。

她回到屋里,闩上门,从梳妆台底下的暗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账册——账册确实烧了。是一张纸条,周文彬底账最后一页背面贴著的那张。她把纸条抽出来,在灯下展开。上面记的是腊月初七那两百石好米运往盐仓的路线、时间、经手人,还有周副官的取货凭条存放的位置。

底账烧了,但这张纸条她留了下来。这是她手里最后一道保险。如果有一天周副官或者周文彬反咬一口,这张纸条就是证据。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一个铜制的小香囊里。香囊挂在脖子上,贴著心口,凉冰冰的。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窗外传来李尚忠打更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平安无事。

可她知道,这不是平安。田中今天来,开了个头。接下来,小野真一本人会来。小野不会像田中那样客客气气地问账册的下落。他会带著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亲自来看,亲自来听,亲自来嗅。

宋家这座宅院里,每一个人都在她的网里。可她自己,也在另一张网里。那张网越收越紧,绳结就攥在小野真一手里。

她闭上眼,黑暗中,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的香囊。

明天,得让沈明贤知道,小野真一可能要亲自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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