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小野施压
田中走后的第三天,小野真一亲自来了。
那天上午隋秋雨正在屋里对账,前院忽然一阵骚动。陈伯跌跌撞撞跑进来,老脸煞白,嘴唇哆嗦著只说了一句:“司令官来了,车停在门口。”隋秋雨搁下笔,把账册合上塞进抽屉,起身整了整衣襟。她今天没刻意打扮,穿了件半旧的月白棉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上去就是个寻常打理家务的姨太太。
她走到前厅时,小野真一已经坐在了客位上。宋本昌陪在一边,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脸上的笑僵得几乎要掉下来。小野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外罩一件黑呢大衣,没带多少卫兵,只跟了一个副官和两个随从。这身打扮比穿军装更让人发怵——穿军装是公事,穿西装是私访。私访比公事难对付得多。
“三太太。”小野见她进来,微微欠了欠身,居然站了起来。宋本昌的脸抽了一下。司令官对一个姨太太起身,这不是礼数,这是抬举。抬举背后是什么,宋本昌不敢想。
“司令官。”隋秋雨福了一福,声音不高不低,带著点怯意,“不知司令官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迎。”小野重新坐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我今天来,不查粮,不看账。就想问问三太太一句话。”
“司令官请说。”
小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隋秋雨扫了一眼——是田中上次送来的那份徵调令,上面多了几行红色铅笔写的批注。小野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红字:“这上面写的‘分两批交付’,是田中自己定的,还是你提的?”
“回司令官,是妾身向田中中尉求的情。年关底下调货慢,十天凑三成实在赶不及,所以斗胆请田中中尉宽限几日。”隋秋雨垂著眼,声音软软的,像个做错了事等著挨训的小媳妇。
小野没接话。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极淡:“宋本昌此人可用,但其妻弟在城南米行做事,查。”
隋秋雨心里一沉。妻弟。原身有个弟弟,在城南米行做伙计。这事她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可这几个月来从没留意过——一个米行伙计,能碍著小野什么事?除非小野查到了别的东西。
“三太太,”小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有个弟弟,叫隋秋生。在城南‘聚丰米行’做事。你多久没见他了?”
“回司令官,有些日子了。妾身嫁进宋家之后,跟娘家来往就少了。”
“是吗。”小野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浅得像刀锋擦过水面,“可我的人查到,上个月有人看见隋秋生在城东出现。城东那边有什么?有盐仓,有货栈,还有——游击队的眼线。”
前厅里的空气骤然紧了一层。宋本昌的指头在膝盖上猛地一缩,攥成了拳头。隋秋雨面上没什么变化,可心里在飞速转著:隋秋生去城东,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被人利用了。不管哪种,小野把这条线拎出来,就是在告诉她——你娘家的人在我手里攥著。
“司令官明鉴,”她的声音稳得很,“妾身的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在米行做事跑腿,哪里有活就往哪里去。城东有米铺,他去送货也是常事。至于旁的,妾身不敢替他担保,但妾身敢替自己担保——宋家的人,绝不会跟那些人来往。”
“你替自己担保?”小野偏过头,那双眼睛细细地看著她,“你拿什么担保?”
隋秋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眶里慢慢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忍著委屈又不敢哭出来。“拿妾身的命担保。”她的声音颤了一下,颤得恰到好处,“司令官若查出妾身有二心,随时可以取妾身的命。”
前厅里静了两息。小野真一看著那双含著泪却没掉下来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极轻,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大衣下摆扫过椅腿,走到隋秋雨面前,伸手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只金戒指。戒面上刻著樱花。
“田中回来说你会说话,这是司令部的谢礼。”小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拿著。”
隋秋雨双手捧起戒指,微微躬身谢了。小野没有再停留,带著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背对著她丢下最后一句话:“三太太,你弟弟的事,我会替你看著。”
轿车走了。宋本昌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隋秋雨攥著那只金戒指站在原地,掌心被樱花纹路硌得生疼。小野说“替你看著”,意思是隋秋生已经被他的人盯上了。她若有不轨,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弟弟。
“秋雨。”宋本昌哑著嗓子叫她,“你弟弟……”
“我知道。”她把戒指收进袖中,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老爷,小野今天来,表面上是送礼,实际上是递话。他在告诉我,我手里有什么把柄他都清楚。包括我娘家的人。”
宋本昌的指头又开始敲桌面,这回敲得很乱,像心跳失了节奏。“那怎么办?要不要把秋生接过来?”
“不能接。”隋秋雨摇头,“接过来就是此地无银。小野盯著隋秋生,我若动了,他立刻就知道我慌了。慌,就说明有鬼。”
“那就放著不管?”
隋秋雨走到窗前,看著巷口消失的车尾。风灌进来,把她的鬓发吹得飘了飘。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用管。我在宋家做的事,隋秋生一概不知道。小野查他,查不出什么。查不出东西,迟早会撤了盯梢。只要我不乱动,他就是安全的。”
宋本昌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拖著步子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慢慢沉淀下来的、硬邦邦的信任。
隋秋雨回到自己屋里,闩上门,把那只金戒指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桌上。戒指的内壁上刻著一行极小的日文——“昭和十二年制”。去年造的东西,今天拿来赏人。小野真一早就准备好了。今天这场,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田中来催粮是铺垫,小野亲自来是压轴,隋秋生的事是敲打。他要在她脖子上套一根绳,绳头攥在他手里。
她打开梳妆台底下的暗屉,把金戒指搁进去,和那只铜香囊并排放著。香囊里装著周副官的凭条,金戒指是小野的锁链。她看著这两样东西,忽然想起李尚忠说过的一句话——在敌人眼皮底下做事,你手里得攥著几张牌。有的牌是护身的,有的牌是杀人的。
她合上暗屉,坐到桌前给沈明贤写信。内容照旧是闲话,说小野司令官今日来访,送了一只金戒指,又提了几句娘家的事。信末添了一句:年关将近,家中诸事繁杂,你我姐妹许久未见,改日若得闲,还望来府一叙。
信送出去了。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出神。小野盯上了隋秋生,这是她计划外的变数。但这个变数也可能变成一步暗棋——隋秋生在城南米行做事,接触的人杂,如果利用得当,未必不能反将一军。
她闭上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小野走时那个笑,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说“替你看著”,这话的弦外之音是——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在看。你的娘家,你的弟弟,你身边的人,全在我的视线里。
这是施压。但也是试探。小野要看的,是她被压了之后会不会动。动了,就露破绽;不动,他就继续加码,直到她扛不住为止。
隋秋雨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腊梅的枝丫上挂著今冬最厚的一场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她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那个叫隋秋生的弟弟——瘦瘦小小的,才十七,笑起来露一颗虎牙。原身最疼他。
她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小野真一,你要看,我就让你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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