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石二鸟之计
第67章 一石二鸟之计程福田站在雪地里,灯笼搁在脚边,黑布条在风里抖得簌簌响。隋秋雨没出声,侧身让开门口。程福田弯腰提起灯笼,灭了火,闪进屋里。两人摸黑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城北出了什么事?”
“李尚忠让我传话——今晚他往城北送第三批货,走的是柳条巷。到了地头发现接货的人换了。原先约好的老赵没来,来的是个生面孔,说是老赵打发来的。李尚忠没交货,推说车坏了,把货又拉回来了。”
“生面孔什么模样?”
“高个,瘦,左耳朵缺了一块。李尚忠说这人他见过——上个月在日军司令部门口等活儿的时候,这人从里面出来过,穿便衣,可走路的样子像当兵的。”
耳朵缺一块。隋秋雨在脑子里翻原身的记忆。原身没见过这么个人。可李尚忠见过他在司令部门口出现,穿便衣走路像兵——十有八九是特高科的外围。
“货现在在哪?”
“还在车上。李尚忠没敢卸,连车带马窝在城北车马店里。让我问您,下一步怎么办。”
隋秋雨靠著桌沿想了片刻。第三批烟熏米,十二石,比前两批加起来还多。这批货要是折进去,不光前两批白运了,李尚忠也暴露了。可货已经在车上,城北车马店不是久留之地。天一亮,日本人查店,粮食没法解释。
“让李尚忠天亮之前把车赶到城南聚丰米行。”她做了决定,声音又轻又稳,“米行是宋家产业,货进米行的库房,账上记‘退回陈粮’。天亮之后让掌柜的正常开门做生意,谁来看都看不出毛病。”
程福田点头,转身要走。隋秋雨又叫住他:“跟李尚忠说,那个缺耳朵的,让他留心。往后几天别走柳条巷,换条路。”
程福田闪出去,脚步极轻,很快消失在雪夜里。隋秋雨关上门,没有立刻睡。她坐到桌前,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接货的人换了,说明原先的交接点被日本人盯上了。怎么盯上的?老赵那边出了内鬼,还是日本人顺著前两批货的路线摸到了线索?
不管哪种,烟熏米这条路暂时不能走了。
天亮之后,隋秋雨以“查年货”为名去了聚丰米行。米行在城南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里头三间门面打通了,堆满了米袋子、面口袋和各种杂粮。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是宋本昌多年的老伙计。隋秋雨进去时,孙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她来了,连忙迎出来。
“三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
“年关了,老爷让我看看各处的存货。年货备得怎么样?”
“都备齐了。后院库房里还存著一批陈粮,是前几日退回来的,质量不太好,打算过了年处理。”
隋秋雨跟著孙掌柜进了后院。库房角落堆著十几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麻袋上盖著旧席子。她掀开衣角看了看,里头的米确实是烟熏过的成色。数目也对——十二石,一石不少。李尚忠昨晚把车赶过来,卸了货就走了。
“这批陈粮别动。”她放下席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过了年,我让李头儿来拉走。你记著,这批货不入账,就当没进过库房。”
孙掌柜点头,什么都没问。他在宋家干了十几年,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从米行出来,隋秋雨在街上走了一段。城南的街面上比腊月初萧条了许多,好几家铺子关了门,门上贴著“年关歇业”的红纸,可窗板上落的灰比红纸还厚。街角蹲著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见了她也不伸手,只是缩著脖子窝在墙根底下,眼神直勾勾的。
她想起宋本昌说过的话——城门口挂著的人头里,有宋家的佃户。她加快脚步往回走,不敢多看一眼。
下午的时候,封华玉来找她。二姨太今天没逗鸟,一进门就把房门关上了,脸上少见地带著几分郑重。
“我昨天去司令部找明贤,她让我给你带句话。”封华玉压著嗓子,“她说小野司令官昨天调了一批人,往城北方向去了。名义上是‘清乡’,实际上是在查粮。”
“查粮?”
“查老百姓家里的存粮。挨家挨户翻,翻出来超过一个月的口粮,就算‘资敌’,全部没收运走。”封华玉咬了咬下唇,“城北柳条巷那一带,昨天被翻了二十多户。有家老太太藏了半袋子棒子面,被日本兵当场倒进阴沟里。老太太去抢,挨了一枪托,到现在还躺著起不来。”
城北柳条巷。正是李尚忠昨晚送货的地方。日本人突然在那一带“清乡”查粮,说明他们确实盯上了那条线。可日本人没拿到烟熏米——李尚忠把货拉回来了。他们扑了个空,只能在老百姓家里撒气。
“明贤还说什么了?”
“她说小野这次调人查粮,手令是周副官签的。可周副官只管调人,负责查粮的另有其人——新来的一个特高科的人,姓林,中国人,四十来岁,说是从关外调过来的。”
姓林的特高科。缺耳朵。隋秋雨把这两条线并在一起,脑子里豁然一亮。昨晚接货的那个生面孔,耳朵缺一块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姓林的。日本人没直接派兵,派了个中国特高科来摸底。摸到什么程度了?昨晚李尚忠没交货,姓林的回去怎么报的?
“姐姐,”隋秋雨握住封华玉的手,“你这几天别去司令部了。明贤那边也让她少说话,只管做她的文书。小野在收网,咱们得避一避。”
封华玉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三妹妹,我有时候想,你到底图什么?好好的姨太太不做,非得趟这趟浑水。”
隋秋雨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院子里,程福田正蹲在廊下擦洗灶台,抹布在青砖上蹭得沙沙响。远处粮仓的屋顶上积著厚厚的雪,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直直地升上去,又被风打散了。
“姐姐还记得去年夏天日本人刚进城的时候吗?”她轻声说,“那时候城门口挂了三十多个人头。你趴在窗台上看了一眼,吐了三天。”
封华玉的脸白了白。“记得。”
“那三十多个人里头,有八个是宋家粮行的伙计。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就是给宋家扛过粮包。日本人杀他们,是为了吓唬宋本昌——让他乖乖交粮。”隋秋雨转过身,看著封华玉,“姐姐,这趟浑水不是我要趟。是它自己漫到门口来了。我不趟,水就淹进来。淹了宋家,淹了你,淹了我,淹了所有人。”
封华玉沉默了许久。末了,她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帕子,转身推门走了。大红的身影在灰白的雪地里格外扎眼,像冬天里最后一片不肯落的叶子。
当天晚上,隋秋雨把李尚忠和程福田都叫到了后院杂物间。三个人围著一盏豆大的油灯,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日本人查粮,明面上是清乡,实际上是逼宋家露马脚。”隋秋雨把今天理出来的线索一条一条摆给他们,“姓林的摸到了柳条巷,但他没拿到货。老赵那边暂时不能用了,接货点得换。烟熏米停在米行,等这阵风过了再动。”
李尚忠点头:“城北那条线废了。我明天去城西探探,那边靠著城墙根,小路多,容易藏。”
“还有一件事。”隋秋雨的声音更低了些,“查粮的风声既然放出来了,与其让日本人挨家挨户搜,不如咱们自己先放把火。老爷明天以‘宋氏粮行’的名义给城北几户人家送几袋杂粮,就说是宋家祭祖施粥。数量不多,每户三五斤,日本人查也查不出‘资敌’的罪名。可这件事传出去,宋家的名声就不一样了。日本人再查粮,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宋家给过他们吃的,日本人抢了他们的粮。这杆秤,比咱们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李尚忠和程福田对视一眼。程福田先点了头,声音闷闷的:“这个法子好。粮食不算多,可人心是杆秤。”
李尚忠想了想,也点了头:“我明天去城西探路,顺便看看哪几家最困难。别让老爷送瞎了。”
三个人又商议了一阵,确定了送粮的路线和名单,便各自散了。隋秋雨回到屋里,给沈明贤写了一封信。信上照旧是闲话,说年关将近,家里备了些年礼,给司令部的几位长官各送了一份。信末添了一句:城北清乡一事,不知司令部可有说法?我家在城北有几户老佃农,想问问他们是否安好。
信送出去了。第二天中午,沈明贤的回信到了。信上说城北清乡是正常治安行动,司令官亲自下令,不必多虑。末尾附了一句:令弟在城南米行做事,听说他昨日往城北送了一趟货,路上可还平安?
隋秋雨把回信看了两遍。沈明贤在告诉她两件事。第一,小野亲自下的清乡令,说明他确实在查。第二,隋秋生昨天被派去城北送货了——这是宋本昌安排的那条线,可隋秋生走的是哪条路?有没有撞上查粮的日本人?
她正想著,程福田端著一碟花生米进来。碟子底下压著一张纸条,李尚忠的字迹,潦草而急促:秋生没事。但他今天跑的是柳条巷那条路。日本人放了他,可有人跟了他一路。
有人跟了隋秋生一路。小野在盯著他。
隋秋雨把纸条烧了,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吃完。嚼到最后几颗时,她忽然停住了。今天这场局,明面上是小野在压宋家。可压得太紧了,紧到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李尚忠退了,老赵那边断了,米行的货不敢动,隋秋生被人跟著。
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就得转身。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里,程福田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干菜,李尚忠在后院给马添草料。一切照旧。可她心里已经转过了弯——小野要压,那就让他压。压得越紧,底下的人越喘不过气。喘不过气的人,才会拚命找活路。
她要做的,是在这片压抑里,种下一颗种子。让那些喘不过气的人,找到宋家这扇门。门不用大,够一个人侧身进来就行。
她坐回桌前,铺开纸,开始给隋秋生写信。这封信是替原身写的,以一个姐姐的口吻,问候弟弟年关可好,说宋家备了些年货,托人给他捎几斤腊肉过去。信末添了一句:你在米行做事,城南城北各处跑,路上若是遇到宋家的老佃户,替我问问他们缺什么。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封信,是给隋秋生看的,也是给小野看的。一个姐姐惦记弟弟,顺带惦记几个老佃户——天经地义。可那些“老佃户”里,混著她和李尚忠选定的几个联络点。隋秋生把信送到,联络点就火了。
信写完了,她封好口,交给程福田明天送米行。做完这些,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纸糊的,有一角被老鼠啃了个洞,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房梁。她盯著那个洞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小野今天派人查粮,明天呢?后天呢?他会一直查下去,直到把宋家逼到墙角。
可宋家背后,还有一堵墙。那堵墙外面,是城外。城外有李尚忠的路,有游击队,有抗联。只要能把人送出去,粮食就能变成子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起了北风,腊梅的枝丫刮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李尚忠打更的梆子声——三长两短。
平安无事。
可今晚的梆子声敲得比往日急了些,那三长两短之间的停顿短了一拍。隋秋雨心里一紧。一拍的差别,外人听不出来,可她知道——李尚忠在告诉她,今晚有事。
她坐起来,披上棉袍,等。
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忽然亮了一下。程福田的灯笼从后厨方向飘过来,停在她窗下。灯笼上又绑了东西——这回是一条白布条。白布条是“有人受伤”的意思。
隋秋雨推开门。程福田站在雪地里,灯笼光照出他脸上的焦急,他的棉袍下摆有一大片暗色的污渍,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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