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主动献陈粮
第68章 主动献陈粮白布条绑在灯笼杆上,血渍沿著布边往下洇,在灯笼光里泛著暗红。隋秋雨没出声,侧身让程福田进了屋。程福田把灯笼搁在地上,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李尚忠伤了。”
“怎么伤的?”
“城西探路的时候碰上了巡逻队。他躲进一条死巷,翻墙出来的,墙头有碎瓦,胳膊上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人已经回杂物间了,我给他简单扎了一下,止住了。”
“东西呢?”
“没带在身上,留在城西一处柴垛底下了。”
隋秋雨松了口气。东西没丢,人没被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推开后窗看了一眼,杂物间的灯没亮,黑黢黢的,看不出里头有人。可她知道李尚忠就在那间屋里,忍著疼,等著天亮。
“你回去歇著,明天还得早起做饭。”她对程福田说,“李尚忠那边我让腊梅去送点伤药,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老李赶车伤了手。”
程福田点头走了。隋秋雨闩上门,从梳妆台底下的暗屉里摸出一小瓶刀伤药,又从柜子里取了两尺干净的细棉布,用油纸包好。她没去杂物间——她不能去,半夜三更三姨太出现在车夫屋里,这个把柄小野正求之不得。她把药包搁在窗台上,等明天一早程福田来取。
做完这些,她没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李尚忠在城西受伤,说明城西那条退路也被日本人摸到了。烟熏米停在米行,老赵那边的接货点废了,李尚忠又挂了彩。三条路,堵了两条,伤了一条。日军查粮的风声越来越紧,城北柳条巷刚被翻过,城西又增了巡逻。小野在收紧口袋,一点一点,像箍桶匠箍桶一样,每一下都往死里箍。
硬往外运是不行了。得换条路。不,得换个法子。
她盯著桌上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灯芯烧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屋里光影晃晃悠悠。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城南米行看到的那批烟熏米,码在库房角落里,旧席子盖著,模样寒碜得很。那批米是“火灾受损”,品相差,卖不上价,可说到底还是粮食。粮食在年关底下就是命。日本人查粮查得这么凶,说明他们自己也缺粮。前线的兵吃不上饭,后方才要拚命搜刮。
如果他们知道宋家手里有一批“废粮”愿意主动献出来呢?
隋秋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干柴上,腾地烧了起来。
主动献陈粮。明面上是向日军示好——我宋家虽不宽裕,可司令官有需要,我砸锅卖铁也凑一份出来。暗地里,是把那批烟熏米堂堂正正地送到日本人手里。可送去的同时,也送去了一样东西——宋本昌“驯服”的姿态。
小野要压宋家,压的是粮,压的是人,压的是那颗不服帖的心。她偏不让他压。她主动把粮献上去,姿态放得越低,小野越不好再下狠手。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小野再蛮横,也不能把一个主动献粮的商人往死里逼——他得留著宋家这条线,前线的军粮还得靠宋本昌源源不断地供。
可烟熏米送到日本人手里,是不是太亏了?
隋秋雨在灯下轻轻摇了摇头。亏不亏,看怎么算。烟熏米留在米行库房里,是死货。运不出去,也卖不掉,还时刻担著被查出来的风险。可如果把它当成“敲门砖”献出去,换回来的东西就值钱了——换小野松一松手,换宋家喘一口气,换李尚忠养伤的时间,换城南那条线重新织网的余地。
丢了十二石烟熏米,换回来的是整盘棋的活路。这笔账,她算得清。
第二天一早,隋秋雨去了书房。宋本昌正对著账本发愣,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换。见她进来,他把账本一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老爷,我有个想法,您先听我说完。”隋秋雨坐下,把昨夜想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主动献陈粮——以宋家粮行的名义,把城南米行那批烟熏米作为“年关慰问”送到司令部去。名义上是宋家给皇军的新年礼,数目不大,但姿态做得足。
宋本昌听完,没立刻接话。他的手在桌面上摁了摁,掌心朝下,那个熟悉的动作。摁完了,他抬起眼看她:“那批米是咱们从日本人嘴里抠出来的。送回去,等于白忙一场。”
“不白忙。”隋秋雨压低了声音,“老爷,烟熏米留在米行,运不出去,迟早是祸。李尚忠受了伤,城西的路暂时断了。老赵那边废了,城北的线也接不上。货搁在手里,就是一块烧红的铁,得赶紧扔出去。扔给日本人,铁不烫手,还显得咱们听话。”
“听话”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宋本昌听懂了。听话,是做给外人看的。让日本人觉得宋家还是那个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可实际上,宋家攥著的拳头,只是暂时松了松。
“数目呢?送多少?”
“城南米行库里那十二石,全送。另外再从粮仓里匀出八石好米,凑成二十石整数。十二石烟熏米搁在底下,八石好米码在上面。到了司令部,第一眼看过去是好米,细看才能发现底下掺了陈的。就算发现了,也是‘年关仓促,一时凑不齐,请司令官海涵’。他们挑不出大毛病。”
宋本昌的手在桌面上又摁了摁。这一回他摁得比以往都重,指节都泛了白。末了,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送?”
“今天下午。赶在年前送到,名义上是给司令部的年礼。动作要快,姿态要低。您写一封拜帖,措辞谦卑些,我让李头儿备车,直接送到司令部门口。”
宋本昌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纸研墨。提笔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停,回头看了隋秋雨一眼:“秋雨,你让我送粮去司令部,我心里头不痛快。可我知道你说得对。这口气,我咽了。”
“咽下去的,迟早吐出来。”隋秋雨轻声说了一句。
当天下午,宋本昌亲自押著那二十石米去了日军司令部。拜帖写得低三下四,说什么“年关将至,宋氏粮行感念皇军庇护之恩,特备薄粮二十石,聊表寸心”。佐藤少佐出来接的货,验了上面的好米,没细查底下。佐藤拍了拍宋本昌的肩膀,难得露出个笑脸,说了一句“宋先生有心了”。宋本昌点头哈腰地应著,脸上的笑堆得又厚又僵。
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回了宋家。隋秋雨正在屋里吃饭,程福田进来添菜时低声说了一句:“佐藤收了。周副官没露面。听说小野司令官批了四个字——‘知道了,收’。”
知道了,收。四个字,轻描淡写。可隋秋雨听出了弦外之音——小野不置可否,说明他还在观望。宋家主动献粮这一手,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原以为压了这么多天,宋家该慌了,该露出马脚了。结果宋本昌不慌不忙地送了一批粮来,数目不算少,姿态还低。这一手,把“查粮”的压力卸掉了大半。
可小野不会就此罢休。隋秋雨太了解这种人。他不会因为对方送了点东西就放松警惕,他只是需要时间重新掂量。而这掂量的工夫,就是宋家喘息的空档。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前。暮色里,程福田正端著一盆热水从廊下走过,李尚忠在后院劈柴——胳膊上缠著布条,动作比平日慢了些,但还能动。远处粮仓的烟囱冒著淡淡的炊烟,天边最后一抹灰白正在暗下去。
一切照旧。可隋秋雨知道,这张网在重新织。烟熏米送出去了,换回来的是时间。时间就是命。李尚忠需要养伤,隋秋生需要继续跑腿,城南那条线需要重新接。她需要小野放松哪怕只有十天——十天,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坐回桌前,铺开纸给沈明贤写回信。信上说年礼已经送到司令部,承蒙佐藤少佐笑纳,宋家上下感念皇军恩德。信末添了一句:年前事忙,待开春后请你来家中赏梅。那批《东京梦华录》残卷,我让人把缺的两卷补抄齐了,你来时给你看。
补抄——新的联络点已在准备。赏梅——开春之后,有大事要做。
信送出去了。当天夜里,李尚忠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三长两短,敲得又稳又匀,比昨晚从容了许多。
可隋秋雨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个老鼠啃的洞,忽然想起白天孙掌柜说过的一句话。孙掌柜说,那批烟熏米从米行运走的时候,他注意到库房角落里少了两只麻袋。数目不对——运走的是十二石,可库房里原本应该有十四石。
少的那两石,去了哪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少的那两石,她没安排人动过。李尚忠没提过,程福田也没说过。那两石烟熏米,凭空没了。
窗外起了风,腊梅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米行库房的钥匙,除了孙掌柜,还有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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