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暗布运输线

第69章 暗布运输线那两石烟熏米,隋秋雨查了一整天。

她没声张,只让程福田借著去米行附近买菜的机会,在聚丰米行门口转了两圈。孙掌柜照常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伙计们进进出出搬货,看不出什么异样。米行后院的库房门锁著,锁头是黄铜的,没被撬过的痕迹。一切正常,正常得让隋秋雨觉得不对劲。

她换了个法子。当天下午,她以“盘年货”为名去了聚丰米行,跟孙掌柜对了一遍库房明细。账面上记的是十四石,实际盘出来只有十二石。孙掌柜也愣了,拍著脑门说不该差这么多,可翻遍了进出货单据,找不出那两石的来路。

“年关底下人手杂,伙计们搬进搬出,兴许是记岔了。”孙掌柜搓著手,脸上的笑不自在。

隋秋雨没追问。她合上账本,在库房里转了一圈。墙角堆著几只空麻袋,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只袋口的绳结打法是三圈半。李尚忠的标记。李尚忠来过。可他前天晚上把货送到之后就走了,没动过库房里的米。

她蹲下身,把那只麻袋翻过来看。袋底的夹缝里粘著几粒米,烟熏过的那种,颜色发暗。麻袋是空的,可袋底有一样东西——一小片干了的泥巴,颜色发红,跟城西那条土路的泥一模一样。

城西。李尚忠前天晚上在城西受了伤,东西也是藏在城西的柴垛底下。那两石烟熏米,没在米行库房里,在城西。

隋秋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孙掌柜说没事,是伙计记岔了。她从米行出来,绕到街角,程福田正蹲在墙根底下修鞋,两人擦身而过时她丢下一句:“让李尚忠把城西藏著的东西取回来。今晚。”

当天夜里子时,李尚忠回来了。他敲了敲隋秋雨的窗框,轻得几乎听不见。隋秋雨没点灯,摸黑开了门。李尚忠站在门外,左胳膊还吊著布条,右手提著一只麻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两石,一两不少。”他把麻袋搁在门里,声音压得极低,“前晚我从米行出来之后,怕第二天日本人查店,半路上卸了两石搁在城西柴垛底下。想著万一出事,至少保住两石。没来得及跟你说。”

隋秋雨看著那只麻袋,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两石米,不多,可它证明了她的判断——米行库房没进贼,那两石是李尚忠自己截下来的。截得好,也算给她提了个醒。

“以后不用截了。”她轻声说,“库房里的货,要动就整个动。截一半留一半,反而容易出岔子。”

李尚忠点头。他转身要走,隋秋雨叫住他:“胳膊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城西的路呢?”

李尚忠沉默了一息。“巡逻队增了两组,夜里也有流动哨。那条线暂时走不通了。”

隋秋雨靠著门框想了想。城西走不通,城北被盯上了,老赵那边废了,城南米行的货又刚献出去。四条路,堵了三条半。剩下的半条,是宋家粮仓到北墙小门那截短途,只能出个小货,成不了气候。

得开一条新路。

“你去歇著。”她对李尚忠说,“明天晚上来一趟,我有话说。”

第二天白天,隋秋雨去了前院书房。宋本昌正在写春联,见她进来,搁下笔,把写了一半的红纸推到一边。最近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隋秋雨进书房,他就自动把桌面清空,像是给她腾地方。

“老爷,城西的路断了。烟熏米送出去之后,日本人那边松了些,可巡逻没撤。城南米行的库房空了,得重新找地方出货。”

宋本昌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回敲得不慌不忙,像是在打算盘。“你有什么想法?”

“隋秋生。”隋秋雨说,“他在米行跑外送,城南城北的路他都熟。把他跑的那条送货线摸清楚,在中间找一个点,不靠城门口,也不靠巡逻哨。货从宋家出去,走那条线,让秋生‘顺路’带一段。”

宋本昌的眉毛拧起来。“秋生知道多少?”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给各家各户送米。我们把货掺在正常的米袋里,让他送。送到半路,有人接走,他继续送他的米。他不知情,就算被拦了也问不出什么。”

宋本昌沉默了一阵。他拿起毛笔,在写了一半的春联上添了两笔,墨迹洇开,把“福”字描得格外饱满。末了,他搁下笔,点了点头。

“行。我让孙掌柜给秋生多派些外送的活儿。城南那片他跑得勤,城东那边也有几户老主顾。让他自己跑,咱们只管在后面跟著。”

当天下午,隋秋雨给隋秋生写了一封信。这回是明面上的信,托米行的人捎过去。信上说了些家常,问他年货备了没有,说姐姐给他留了几斤腊肉。信末添了一笔:你跑外送的时候,城南城东的各处巷子都留心些。哪条巷子宽,哪条巷子窄,哪条巷子有后门通著别处,你心里记著。回头姐姐问你,你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信写得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姐姐闲得没事跟弟弟拉家常。可隋秋生跑外送记下的每一条巷子,都会变成她手里的底牌。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程福田来送饭时在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李尚忠的字迹,只有三个字:秋生应了。后面跟了一个点,意思是“今日有回话”。

当天傍晚,隋秋生亲自来了一趟宋府。他没从正门进,走的是角门,身上还穿著米行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了白。隋秋雨在偏厅见了他,姐弟俩隔著一张茶几坐著,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秋生比原身记忆里高了些,瘦了些,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的青涩,可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他见了隋秋雨,先叫了声“姐”,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茶几上。“年货,我自己攒钱买的。不值什么,就是个心意。”

隋秋雨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粗布手帕,包著几颗糖。糖是杂货铺里最便宜的那种,染了红红绿绿的颜色。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姐,你让我留意的巷子,我都记著了。”秋生压低了声音,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上面用铅笔画著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了城南城东几条主要巷子的走向。“这条是水井巷,从南街通到盐仓后街,中间有一截窄得只能过一个人。这条是柳树巷,东头连著米行后门,西头通著城墙根,巷子中间有一个拐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两头。”

隋秋雨看著那张图,心里已经有了数。水井巷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可它通著盐仓后街。柳树巷有拐弯,拐弯处是个天然的遮挡,从两头都看不见中间。这两条巷子,都是天然的交接点。

“秋生,”她收起图,看著弟弟,“这些巷子的事,你跟谁都别再说。连米行的伙计都别告诉。姐问你,你就说不知道。”

秋生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著她,忽然说了一句:“姐,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清。”秋生挠了挠后脑勺,“从前你总低著头,如今你坐著的时候腰是直的。”

他走了。隋秋雨站在偏厅门口,看著弟弟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少年人的步子轻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图,纸页上的线条虽然歪扭,可每一个拐弯、每一处窄巷都标得清清楚楚。

当天晚上,她把图和李尚忠、程福田一起研究了半宿。三个人围著油灯,把隋秋生画的巷子跟李尚忠脑子里的城防图叠在一起。水井巷太窄,运粮车过不去,但单个人扛著米袋能过。柳树巷的拐弯处可以藏人,适合交接。再往东走两条街,有一条叫“扁担巷”的,两边都是货栈,白天人来人往,夜里却没什么人走。

最后定下来的路线是:货从宋家北墙小门出,由李尚忠用独轮车推到扁担巷,中间经过柳树巷拐弯处交接。接货的人由老赵那边的新联络员顶上。隋秋生那条送货线只做掩护——他的米袋里偶尔夹带一点,不多,每次两三斤,能送就送,送不了就停。

路线定好了,李尚忠和程福田各自回去歇了。隋秋雨坐在桌前,把那张图凑到灯前烧了。火苗舔上纸边时,她忽然想起秋生方才说的话——“你坐著的时候腰是直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她坐得笔直。从前原身驼著背缩在角落里,如今她坐在灯下,腰杆挺著,像是这间屋子本来就该由她撑著。

窗外,李尚忠的梆子声响起来。三长两短,不紧不慢。

可梆子声敲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乱了一拍。很轻的一下,像是梆子脱了手又接住。隋秋雨竖起耳朵听了两息,后面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推开窗,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粮仓方向亮著一盏灯。程福田的灯笼在雪地里晃了一下,晃的方向是——北墙小门。

她合上窗,披好棉袍。刚系好带子,门就被轻轻叩响了。程福田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急切:“三太太,北墙小门外头有人。”

“谁?”

“看不太清。两个人,蹲在柴垛后面。不像巡逻的,倒像是在等人。”

等人。北墙小门外头,深更半夜,有人蹲在柴垛后面等。等谁?等李尚忠出去?还是等她?

隋秋雨攥紧了袖中的钥匙,铜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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