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李尚忠接头
北墙小门外蹲著两个人,程福田看不真切,只瞧见两团黑影窝在柴垛后头,一动不动,像是蹲了很久。隋秋雨站在门里,把手里的钥匙攥出了汗。她没急著开门,也没急著叫李尚忠。
“你回后厨去,别关灯,照常烧水。”她对程福田说,“把灶膛的火拨亮些,烟囱冒烟,让外头的人看见宋家的厨房还醒著。”
程福田应声走了。隋秋雨闩好门,转到后窗,从窗缝里往外看。北墙小门外那条窄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柴垛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黑兽,轮廓模模糊糊。她盯了好一阵,忽然看见柴垛后面亮了一下,极短极暗,像有人划了根火柴又立刻捂住了。
划火柴。蹲在柴垛后面划火柴。这不像日本人。日本人盯梢不会划火柴,那是暴露自己的蠢事。也不像巡逻队,巡逻队不会蹲在一个地方不动。
倒像是有人在对暗号。
她想起李尚忠说过的话——老赵那边废了,组织会另派人来。派来的人找不到宋家的门,只能在外围打转。北墙小门是董绍芝给她的退路,外人不可能知道。除非,来的人是从李尚忠那里得了消息,知道这条小门。
隋秋雨犹豫了两息,做了个决定。她没开门,绕到杂物间后面,轻轻叩了三下窗框。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李尚忠的声音传出来:“谁?”
“北墙小门外有人,蹲在柴垛后面。你认得的人吗?”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李尚忠穿鞋的声音,很轻,很快。门开了条缝,他侧身出来,左胳膊还吊著布条,右手攥著一把短刀。他贴著墙根往北墙方向摸过去,步子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隋秋雨跟在他身后两步远,没出声。
到了北墙小门跟前,李尚忠没急著开门。他蹲下来,从门缝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根细铁丝,弯成一个小钩。他把铁丝从门缝伸出去,在门板外面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外静了两息。然后回敲了两下。一长一短。
李尚忠把铁丝收回来,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些。“自己人。老赵那边的,新来的。”他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两个人影闪进来,动作利索,落地无声。李尚忠把门重新闩好,领著人往杂物间走。
隋秋雨等在杂物间里。进来的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方脸,眉毛浓,穿著件灰扑扑的短棉袄,像个跑单帮的。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圆脸,手里提著一只旧皮包,进了屋还微微喘著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方脸汉子见了隋秋雨,先是一怔,然后很快收了目光,朝李尚忠点了点头。“老赵让我来的。他那边暂时动不了,特高科盯上了他的铺面。我是新联络员,姓吴,叫我老吴就行。”又指了指年轻的那个,“这是小周,跑腿的。”
李尚忠嗯了一声,把门关严,回过头来看著隋秋雨。隋秋雨没说话,只是打量了老吴两眼。这人看著老实,可刚才进门时扫视屋里角落的那一眼,利落得像老手。老赵不会随便派人来,这个老吴应该是过了关的。
“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老赵给了地址,又说了暗号。我刚才在门外划火柴,试试有没有人盯。”老吴的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蹲了小半个时辰,没人跟上来。”
“北墙小门的事,谁告诉你的?”
“老赵。”老吴说,“他说你们这边有个车夫,走这条门运过货。让我来接头,先跟车夫对暗号,再由车夫带我去见正主。”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隋秋雨身上,“您就是惊鸿吧?”
屋里安静了一息。隋秋雨没有立刻点头。老吴知道她的代号,可知道代号不等于就是自己人。她看向李尚忠,李尚忠微微颔首——暗号对过了,敲门的节奏也是对的。老赵那边虽然断了直接联络,可老赵的人,李尚忠认得。
“老赵现在怎么样?”隋秋雨问。
“铺面被盯了,人没事。他搬去了城西一个亲戚家,暂时避风头。特高科那个姓林的去了他铺子两趟,没搜出什么,可老赵说那人鼻子灵,再待下去迟早出事。”老吴把旧皮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里头是几包草药,用麻绳扎著。“这是老赵让我捎来的。治刀伤的,给李哥用。”
李尚忠接过草药闻了闻,点了点头。隋秋雨看著那几包药,心里的戒备放下了几分。老赵知道李尚忠受了伤,这件事只有她和程福田、李尚忠三个人知道。老赵能捎来伤药,说明他的消息还是灵通的。
“新路线定了。”隋秋雨把声音压低,三言两语把扁担巷、柳树巷、水井巷的布局说了一遍,“货从北墙小门出,走扁担巷,中间在柳树巷拐弯处交接。你那边能安排人接吗?”
老吴想了想。“扁担巷白天人多,夜里反而清静。柳树巷的拐弯我认得,地方隐蔽。行。时间呢?”
“后天夜里。第一批不多,五石,试试路。”
“五石。”老吴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带小周来,他扛货。李哥不用出巷子,把货推到拐弯处就行。”
隋秋雨看了小周一眼。年轻人放下皮包之后一直站在门边,手垂著,不东张西望,也不插嘴。规矩。
“还有一件事。”老吴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我来之前,老赵让我带句话。他说特高科那个姓林的,最近在查城南的米行。查什么不知道,但查得很细——哪家米行进多少货,出多少货,卖给谁,买给谁,一笔一笔地记。”
城南的米行。聚丰米行也在城南。隋秋雨心里一紧,面上却没动。姓林的查米行,可能是例行公事,也可能是冲著宋家来的。毕竟宋本昌前几日刚给司令部献了一批粮,数目不小。姓林的若是细查那批粮的来源,聚丰米行第一个被翻出来。
“知道了。”隋秋雨对老吴说,“米行那边我会处理。你们只管把线路走通。”
老吴点头,站起来要走。小周提起皮包跟在他身后。李尚忠拉开门,先出去探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人,才朝身后招了招手。老吴和小周闪出门去,消失在雪夜里。北墙小门重新闩上,巷子里恢复了死寂。
隋秋雨回到屋里,没有立刻睡。她把老吴带来的草药收好,又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吴和小周是新线,得验。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烟熏米送出去了,小野那边暂时松了手,趁这个空档把新路走通,比什么都重要。
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个老鼠啃的洞。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忽然,她想起一件事——老吴进门之后,扫视屋里角落的那一眼,利落得像老手。可老赵说过,这个人是从关外调来的。关外来的生面孔,一进门就知道先看墙角、看窗户、看退路。
这个人不简单。
她闭上眼,决定明天让李尚忠再试探老吴一回。不是不信任,可这年头,多试一回,就多一分活路。
窗外,李尚忠的梆子声又响起来。三长两短,节奏很稳。可隋秋雨听著听著,忽然发现今晚的梆子声里少了一样东西——平日里那三长两短之后,李尚忠会再轻轻敲一下梆子边,像句号一样收尾。今晚没敲。
那一下没了。是忘了,还是不能敲?
她坐起来,推开后窗。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还在下。杂物间方向黑著灯,李尚忠应该已经回去歇了。可那最后一声梆子声,始终没响。
隋秋雨关上窗,回到床上。她攥著被角,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老吴进门时蹲在柴垛后面划火柴对暗号,划的是火柴。可李尚忠说过,老赵那边的人,对暗号用的是烟头,不是火柴。火柴的光太亮,太扎眼,是老手不会犯的错。
这个老吴,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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