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游击队伏击
第71章 游击队伏击老吴那根火柴,像根刺卡在隋秋雨嗓子眼里。
第二天一早,她让程福田给李尚忠送了张字条:问老吴上次接头是谁介绍的,怎么介绍的,问细些。李尚忠下午回了话,也是一张字条:老吴说是老赵亲自交代的,暗号是老赵定的,烟头对烟头,火柴是备用的。老赵怕烟头在黑巷子里看不见,多给了一套备用暗号。
多给了一套备用暗号。说得通,可隋秋雨还是不踏实。她又让李尚忠去了一趟城西,找老赵之前提到的那个亲戚家。李尚忠傍晚回来说,老赵确实在那儿,人瘦了一圈,但胳膊腿齐全。老赵亲口说,老吴是他派来的,信得过。
“老赵说,老吴从前在关外干过交通员,后来队伍打散了,他一个人摸回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人有点木,可手脚利索,靠得住。”李尚忠站在隋秋雨屋里,胳膊上的布条换成了老吴带来的草药,气味很重,弥漫了半间屋子。
隋秋雨听完了,没再追问。老赵本人验过了,这条线算是踏实了。她把注意力转回到更紧要的事情上——扁担巷那条新路线,该走第一批货了。
后天夜里,五石。老吴那边派小周来接,李尚忠送到柳树巷拐弯处。路线隋秋生已经踩过两遍,水井巷窄归窄,可两边没有铺面,夜里没人走动。柳树巷的拐弯处是个死角,从两头都看不见人。扁担巷白天吵,夜里静,货栈都关了门,只有野猫在墙头上窜。
一切都盘算好了。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中午,程福田端著一笼屉新蒸的馒头进来,搁在桌上时手微微发颤。隋秋雨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把馒头碟子翻过来搁在桌上,碟底用油渍画了一道斜线,斜线末端打了个叉。叉是“计划有变”的意思。
“说。”隋秋雨把门闩上。
“李尚忠今早出车的时候,在巷口被人拦了一回。一个戴眼镜的,穿便衣,说是米行查账的。问李尚忠认不认得隋秋生,问他跟隋秋生什么关系。”
“他怎么答的?”
“他说认得,隋秋生是宋家三太太的弟弟。那人又问,三太太最近可托他给隋秋生带过什么东西。李尚忠说没有,就是寻常日子送送信、捎捎东西。那人没再问,放他走了。”
戴眼镜的便衣。隋秋雨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姓林的——特高科那个从关外调来的——据封华玉说他“看著像教书先生”,戴眼镜也说得通。这人已经摸到宋家门口了,而且还知道李尚忠跟隋秋生的关联。
“今晚的货不能走了。”隋秋雨做了决定,语气干脆,“让李尚忠通知老吴,押后三天。三天之后再看风向。”
程福田点头,转身要走。隋秋雨叫住他:“等一下。你去告诉封华玉,让她今晚去司令部找沈明贤喝茶。喝茶的时候,当著旁人的面说一句——‘我家三妹妹的弟弟在米行做事,踏实得很,前几天还给司令部送过粮呢。’”
程福田眨巴了两下眼,没问为什么,快步走了。
当天傍晚,封华玉打扮得光鲜亮丽出了门,说是去司令部找沈明贤吃茶。她前脚走,隋秋雨后脚就去了董绍芝的院子。
董绍芝在佛堂里念经,木鱼声笃笃的。隋秋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木鱼声歇了,才推门进去。大姨太跪在蒲团上没起身,只是偏了偏头看她。
“北墙小门那条路,暂时走不通了。”隋秋雨跪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声音压得很低,“日本人派了个特高科的,姓林的,已经摸到宋家门口了。他查米行,查秋生,查李尚忠。我怀疑有人给他透了消息。”
董绍芝睁开眼睛,手捻著佛珠,一颗一颗。“谁透的?”
“还不确定。但能同时知道李尚忠和秋生关联的人不多。老吴那边暂时没问题,问题出在城内。我把今晚的货停了,等三天。”
董绍芝手上的佛珠停了一息,又慢慢转起来。“你来找我,是有事要我办。”
“大太太,北墙小门那条路,先封了。钥匙还您。这三天里,我不走北墙,李尚忠也不走。但货不能停——我想走正门。”
董绍芝的眉毛抬了一下。
“正门光明正大地走。以宋家祭祖施粥的名义,把粮食装车,从正门出去。施粥的车,日本人不会每一辆都查。只要有一辆漏过去,货就出去了。”
董绍芝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佛堂里檀香的味道很浓,一缕一缕的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盘著。末了,董绍芝把佛珠搁在膝上,说了两个字:“我来办。”
“大太太打算怎么办?”
“宋家年年祭祖施粥。今年年景不好,更要施。我去跟老爷说,让他写一篇祭文,腊月二十九早上当众宣读,然后派三辆车出去施粥。城北两辆,城南一辆。车上的米袋子都是旧麻袋,谁来看都是施粥的样。”
“城南那辆车,走哪条路?”
董绍芝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极浅。“城南那辆,不走柳树巷,不走扁担巷。走正街。从宋家门口出去,往南,过鼓楼,穿南大街,一直走到城南旧城隍庙。那一路都是日本人的岗哨,可岗哨拦谁也不会拦祭祖施粥的车。宋家年年施粥,去年日本人刚进城那会儿也施过,日本兵还帮著搬过米袋子。”
隋秋雨心里豁然一亮。正街,大摇大摆,光明正大。日本人不会查施粥车——这是宋家多年攒下的“信用”。开车走到旧城隍庙,庙后头有一条小巷子,通著城南的水井巷。货从城隍庙后门卸下来,从小巷子进扁担巷,再转运出去。绕了一个大圈,可比北墙小门安全得多。
“那条小巷子,李尚忠探过没有?”
“探过。”董绍芝的声音平淡,“早年间宋家施粥都在旧城隍庙门口,我跟著去过几回。庙后头那条巷子,窄,可通著扁担巷。我让李头儿去看过了,巷子里没有住户,堆的都是庙里的香炉烛台,平时没人走。”
隋秋雨看著董绍芝捻佛珠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十八年的大宅门不是白待的。宋家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门朝哪开,日本人来了之前什么样子,来了之后又变成什么样子,全在这双捻佛珠的手里攥著。
“那就这么办。”隋秋雨站起来,“我让李尚忠明天白天走一趟城隍庙后巷,把路线定死。后天早上施粥车出去,货随车走。老吴那边我让他换到城隍庙后巷接。”
董绍芝重新闭上眼,木鱼声又响起来。隋秋雨退出去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小心”。她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封华玉从司令部回来了。她没换衣裳就来找隋秋雨,脸上还带著酒后的红晕,可眼睛里清亮得很。“我照你说的做了。当著佐藤的面说的,说我家三妹妹的弟弟在米行做事,踏实得很,前几日还给司令部送过粮。佐藤听了笑了笑,没接话。可我走的时候,沈明贤追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姓林的今晚不在司令部,他去了城南。’”
城南。姓林的去了城南。他查米行,查到了城南。
隋秋雨把两条消息并在一起——明天施粥车走正街,城南那辆到城隍庙卸货。如果姓林的还在城南转悠,后巷的交接点就有暴露的风险。
“施粥车不能走城南了。”她当即改了主意,“三辆车全走城北。城北柳条巷那边日本人刚清过乡,短时间不会再查。两辆正常施粥,第三辆到柳条巷口卸货,转水井巷。那条巷子窄,姓林的开汽车进不去,他只能走进去。可等他走进去,货早没影了。”
封华玉听得云里雾里,可她没问。她只是拉了拉隋秋雨的袖子,轻声说了一句:“三妹妹,你让我做的这些事,我做得心安。”
隋秋雨看著她,封华玉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眼里的光却比往日沉了许多。这个人,从前只会在酒桌上打哈哈,如今替她传话、替她试水、替她站在佐藤面前说那些看似无心的话。封华玉变了,可她自己大概没察觉。
“姐姐,”隋秋雨握了握她的手,“等这阵子过了,我请你喝酒。正儿八经地喝,不掺假。”
封华玉噗地笑了。“你这人,说话算数?”
“算数。”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隋秋雨就醒了。外头下了一夜雪,早上反倒停了,天边透出一层薄薄的光。她推开窗,前院已经有人走动——宋本昌穿著件簇新的深灰棉袍,正站在廊下指挥下人往车上搬米袋子。三辆板车,每辆车上摞著五六只旧麻袋,看著不多,可她知道第二辆车上的麻袋底下,压著五石好米。
董绍芝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捻著佛珠,目光平平地扫过每一辆车。宋本昌念祭文的时候,她闭著眼,跟著念。念完了,三辆车鱼贯出了宋家大门,往城北方向走。隋秋雨站在游廊尽头看著车尾消失,心里没有松,也没有紧。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
一个时辰后,李尚忠从后门进来,灰布棉袄上沾著泥点。他走到隋秋雨跟前,低声说了三个字:“出去了。”
五石米,走城北柳条巷口卸货,经水井巷转运扁担巷。老吴和小周在扁担巷接应。成了。
隋秋雨站在雪地里,看著李尚忠转身回杂物间的背影。他胳膊上的布条还没拆,草药味从身后飘过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尚忠今早出车之前,在巷口又碰见了那个戴眼镜的姓林的。姓林的问他去哪儿,他说祭祖施粥,往城北。姓林的没拦,只是跟在车后面走了一段,到街口才拐回去。
他跟著车走了一段。他看见了什么?
隋秋雨攥了攥拳头。第二辆车上,米袋子底下压著五石烟熏米。姓林的跟到街口就走了,说明他没看出破绽。或者,看出来了,故意没拦。
不管是哪种,这条路算是通了。
她回到屋里,坐下来给沈明贤写信。信上照旧是闲话,说今日宋家祭祖施粥,城北几户老佃农都领到了米。信末添了一句:昨夜听姐姐说,司令部近来事多,你身子可好?若是得闲,开春后来家中赏梅,那几卷《东京梦华录》已补抄齐了。
补抄齐了——扁担巷的路通了。赏梅——开春之后,有更大的事要做。
信送出去了。当天傍晚,程福田送来的晚饭里多了一碟腌萝卜。他搁下碟子时低声说了一句:“老吴接货的时候问了一句话。他问——下次什么时候。”
隋秋雨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脆生生的,咸中带一点甜。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碟子底下压著的那张空白纸条抽出来,搁在灯下。她要在上面写一个日期。可这个日期,得等沈明贤的回信到了才能定。
窗外又起了风,腊梅的香气被吹得忽远忽近。隋秋雨搁下筷子,把空白纸条夹进了书页里。她忽然想起董绍芝念祭文时的样子——眼睛闭著,嘴唇微动,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说话。那个样子,让她心里莫名地安。
夜里梆子声照常响起。三长两短,最后那一下轻轻敲在梆子边上,像句号。隋秋雨闭上眼睛,听著那一声收尾,终于把心放了下来。
可梆子声刚歇,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伯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慌又尖:“三太太!门口来了一队日本兵,说要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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