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日军运输队覆没

第72章 日军运输队覆没陈伯喊那一嗓子时,隋秋雨正坐在桌前看沈明贤的回信。信还没拆,她手一抖,把信封按在桌面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多少人?”

“七八个,领头的穿便衣,戴眼镜,后头跟著几个当兵的。”陈伯的声音从廊下传进来,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在抖,“没进院子,就在大门外头等著。”

戴眼镜的。姓林的亲自来了。

隋秋雨把沈明贤的信塞进暗屉,顺手把桌面收拾干净,只留了一盏茶。她走到门口时,脑子里已经转了三四个念头。姓林的今天去城南查了米行,又跟踪了李尚忠的出车,现在摸到宋家门口来。他手里有多少证据?他知道多少事?她得从这人嘴里套出来。

前院门口,宋本昌已经站在门廊下了。他棉袍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高一低,可脸上倒还撑得住,堆著笑,拱手作揖。姓林的就站在他面前,果然戴一副圆框眼镜,瘦长脸,穿灰色便衣,看著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可他身后那六个日本兵,刺刀都上了,明晃晃地排在巷子里。

“宋先生不必紧张。”姓林的中文说得极好,几乎没有口音,“敝姓林,在特高科做事。今天来,是想跟贵府三太太问几句话。”

宋本昌的笑僵了一瞬。“贱内身体不适,怕是不方便——”

“方便。”隋秋雨从游廊那头走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老爷,既然长官有话要问,我出来便是。”她今天穿了件灰蓝底子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挽著,脸上不施脂粉,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管账妇人。走到门口,她隔著门槛朝姓林的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怯怯的,不敢直视。

姓林的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两眼。那种目光隋秋雨太熟悉了——猎手在掂量猎物的分量。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三太太,今天早上宋家祭祖施粥,三辆车都去了城北?”

“回长官,是。今年年景不好,城北吃不上饭的人多,老爷说多派一辆车去。”

“三辆车,装的都是米?”

“是。施粥用的米,都是往年存下来的陈粮,质量不太好,可也能吃。”

姓林的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三太太有个弟弟,叫隋秋生,在城南聚丰米行做事?”

隋秋雨的心跳没快,面上也没动。她早就料到了这一问。“是。弟弟年纪小,在米行跑腿送货,挣口饭吃。”

“他最近往城北送过货?”

“送过。年关底下各家铺子都忙,米行的活儿多,城南城北他都跑。”

姓林的沉默了一会儿,盯著她看。那目光冷冷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可分量不轻。隋秋雨垂著眼,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著——这个动作是她对著镜子练过的,看著是紧张,其实是藏住了所有力气。

“三太太,”姓林的忽然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有人在城北水井巷看见一个推独轮车的。那人左胳膊上缠著布条,像是受了伤。三太太可知道,宋家有个车夫,左胳膊前几天伤了?”

隋秋雨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困惑,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车夫?长官说的是老李吧?他前几日赶车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皮,大太太让他在后院歇著呢。长官怎么问起他来了?”

姓林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随便问问。三太太别多心。”他退后一步,朝身后的日本兵摆了摆手。那几个兵收了刺刀,往巷口退去。姓林的又看了隋秋雨一眼,说了一句“打扰了”,转身走了。

汽车引擎声消失在巷口。宋本昌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棉袍前襟洇出一片湿。隋秋雨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巷口彻底安静了,才转过身来。

“老爷,进屋。”

两人进了书房。宋本昌瘫在椅子上,指头敲桌面,敲得又急又乱。隋秋雨站在窗前,看著巷口的雪地上那串汽车轮胎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姓林的知道了。他知道李尚忠昨天夜里出过门,知道水井巷有人推车,知道宋家有辆独轮车。他手里有线索,可缺证据。今天来,是敲山震虎。

“秋雨,他是不是知道了?”宋本昌的声音发涩。

“他知道一部分,不知道全部。”隋秋雨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他知道李尚忠受伤了,知道水井巷有动静。可他不确定那批货是从宋家出去的。今天来,就是来试的。试我慌不慌。”

“你慌了吗?”

“我没慌。”隋秋雨走到他对面坐下,“可李尚忠不能在宋家待了。姓林的见过他胳膊上的布条,只要他还在宋家赶车,早晚会被盯死。”

宋本昌的指头停了。“让他走?”

“让他走。今晚就走。老吴那边接应,把他送到城外去养伤。宋家车夫的位置,让李头儿临时顶几天。”

宋本昌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看著隋秋雨,目光里有东西在翻涌。“秋雨,李尚忠走了,你身边就少了一个人。程福田只能在厨房里传话,封华玉只能在酒桌上听风,大太太只能在佛堂里捻佛珠。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行。”隋秋雨打断他,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老爷,李尚忠在城外比在城里用处大。他在里面能走的路,现在都堵了。可外面那条路,他熟。只要他出了城,城外的线就能重新接上。”

宋本昌听懂了。他慢慢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在桌面上摁了摁,掌心朝下,那个熟悉的动作。

当天傍晚,李尚忠从后门走了。他没带多少东西,只裹了件旧棉袄,胳膊上的布条用袖子遮住。程福田送他到北墙小门,回来时眼眶有些红。隋秋雨站在游廊尽头,看著北墙小门合上,听著门外脚步声远去,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夜里,梆子声没响。

第二天是除夕。宋家照旧贴春联、挂灯笼,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可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封华玉来串门时坐了半盏茶就走了,走时手里攥著帕子,指头绞得发白。董绍芝没出佛堂,腊梅说她念了一上午的经。宋本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午饭都没出来吃。

隋秋雨坐在窗前,把沈明贤那封没拆的信重新取出来,拆开看了。信上说,小野司令官腊月二十九下午调了一队人出城,往柳河镇方向去了。名义上是“换防”,可沈明贤从文件里看出,调的是辎重队。辎重队通常不轻易动,一动就是有大的运输任务。

运输。隋秋雨把信纸折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腊月二十九——昨天,施粥车出去的同一天。日军辎重队出城,运的是什么?往哪里运?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程福田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他手里端著一碗汤圆,是除夕的例食。搁下碗时,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城北出事了。”

“说。”

“老吴那边传话来——昨天夜里,一队日本兵押著三辆卡车从城北出去,走的是官道。今天早上,车没回来。有人在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发现了卡车残骸。三辆全烧了,押车的日本兵死了十几个。车上拉的粮食,一粒没剩。”

隋秋雨手里的汤匙停住了。

三辆卡车。乱葬岗。粮食一粒没剩。李尚忠昨晚才出城,今天早上就出了这事。这中间只隔了一夜。

她忽然想起宋本昌前两天说的一句话——“那批烟熏米送出去了,换回来的是时间。”可时间换来了,粮食也出去了。送出去的二十石,日本人还没来得及运,就在城外被人截了。

谁截的?李尚忠?他才出城一夜,不可能组织这么大的行动。老吴?老吴的人手不够。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城外那支游击队,早就得了信。

可谁给的信?

她盯著碗里浮浮沉沉的汤圆,白生生的糯米皮,裹著黑芝麻馅,甜腻的气味漫上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尚忠临走前,在杂物间窗台上搁了一样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去看。

“你先回去。”她对程福田说,“汤圆我吃了。告诉大太太,我晚些过去拜年。”

程福田走了。隋秋雨绕到杂物间,推开虚掩的门。窗台上搁著一只粗瓷碗,碗底朝下扣著一片干了的泥巴。泥巴旁边压著一张折起来的黄纸,是烟盒里撕下来的锡纸。她捡起锡纸展开,上面用炭条写了四个字:乱葬岗,成了。

李尚忠走之前就知道。那批送出去的粮,根本没到日本人的辎重队手里。老吴在半路换了货,真正运上卡车的是石头和沙子,粮食早就被截下来,往另一个方向送走了。

隋秋雨攥著那张锡纸,站在杂物间门口。院子里,除夕的灯笼刚刚点起来,红光映著雪地,暖融融的。远处传来封华玉逗画眉的笑声,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香气。一切都像是安安静静的过年光景。

可她知道,这顿年夜饭吃完,小野真一就会知道他的辎重队在城外被人端了。他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几天跟城北有关的一切——施粥车、隋秋生、李尚忠、宋家、她。

除夕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红光碎了一地。

隋秋雨把锡纸叠好,塞进胸口的香囊里。她转身往回走,经过前厅时,宋本昌正站在门口贴春联,见她过来,举著红纸冲她笑了笑,笑得有些僵。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门缝里夹著一封信,没有落款,封皮上只有三个字:三太太亲启。

她抽出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白纸,纸上用红墨水写著一行字:明日午时,司令部请三太太吃年酒。落款是日军驻城司令部,盖著鲜红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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