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小野震怒

正月初一,天阴得沉,像块铅板扣在城上头。

隋秋雨换了身干净衣裳,藕荷色的暗纹缎袄,下面一条灰鼠皮裙,头发用银簪拢得齐齐整整。她在镜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把脸上的表情反复试了好几遍——不能太怕,太怕了像是心虚;不能太稳,太稳了不像个姨太太。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副“忐忑中带著几分讨好的笑”,嘴角弯著,可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惶惶。

宋本昌要陪她去,她没让。“司令官请的是我,您去了反而碍事。他在试探,人越少越好应付。”

出门前,她把香囊贴身挂好,铜壳子贴著心口,凉了一瞬就被体温捂暖了。香囊里装著那张锡纸,还有周副官那张凭条。这两样东西她今天不能带进司令部——万一被搜出来,满盘皆输。她犹豫了一下,把香囊解下来,锁进梳妆台暗屉,空著身上了路。

轿车在司令部门口停下时,周副官已经在台阶上等著了。这人比上次见时更瘦,颧骨撑著一层皮,眼眶青黑,见了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领著她上了二楼。

还是上次那间小餐厅。可今天的气氛完全不同。小野真一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摆著几碟冷盘和一壶酒。他没穿军装,只著了一件深灰和服,领口松著,看上去随意,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上次锋利了十倍。桌上只有他一个人。副官和卫兵都在门外。

“三太太,过年好。”小野的声音低而平,听不出喜怒。

“司令官过年好。”隋秋雨福了一福,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拘谨得像个小学生。

小野给她斟了一盏酒,推过来。她双手接了,没喝。小野自己饮了一盏,搁下杯子时,瓷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

“昨天下午,我的辎重队在城外出了事。三辆卡车被烧,十几个人死了。”小野忽然开口,没有铺垫,直直地盯著她,“三太太可听说了?”

隋秋雨的手在膝上微微一缩,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妾身不知。昨天是除夕,家里忙著祭祖,外头的事一概没听说。”

“是吗。”小野把玩著手里的空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著圈,“那批辎重队运的是粮食。二十石,其中有十二石是宋家前几天献上来的陈粮。”

隋秋雨的心跳漏了半拍,可面上没有动。她抬起眼,对上小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是纯粹的恐惧和困惑,没有一丝闪躲。“司令官……宋家献的粮,是妾身亲自清点装车的。那天送到司令部门口,是佐藤少佐接的货。数目品相都验过,没有差错。”

“我知道是佐藤接的货。”小野的语气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可车还没出城北官道,就被人截了。截车的人对路线、时间知道得一清二楚。三太太,你告诉我——谁最清楚那批粮什么时候出城,走哪条路?”

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到了要害。隋秋雨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带了颤:“司令官是怀疑……宋家的人?”

“我在问你。”

“妾身不敢。”她的声音更低了,像快要哭出来,“宋家献粮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妾身、老爷、大太太,还有粮仓的李头儿和车夫老李。就这几个人。可老李前几日摔伤了胳膊,一直在后院养著,没出过门。李头儿管粮仓,不碰运输。老爷和大太太更不可能——”

“你的弟弟隋秋生呢?”小野打断她。

隋秋雨抬起头,脸上的困惑真真切切。“秋生?他在城南米行做事,那批粮从粮仓直接装车送到司令部,秋生根本不知道。司令官若不信,可以查。米行的出货记录里,没有那批粮。”

小野沉默了一阵。他把空杯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院子,一棵老树,几排营房,远处有哨兵在走。他背对著她,忽然说了一句话:“三太太,我三年前没要你,是因为觉得你活不过那个冬天。可你活下来了,还活得比谁都明白。”

隋秋雨没接话。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著搁在膝上,指甲掐著掌心。小野的背影很直,和服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肩宽腰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盯著那个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诈她。他没有证据。他有线索,有怀疑,可缺一环能把所有线索串起来的证据。今天叫我来,就是来找那一环的。

“司令官,”她开口了,声音轻而稳,颤意收了几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被冤枉之后努力克制的委屈,“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宋家给皇军供粮三年,从没出过岔子。老爷胆子小,最怕的就是惹事。妾身在宋家这些年,管账也好,管粮也好,都是照著老爷的吩咐做。司令官若真觉得宋家有鬼,只管去查,查出什么妾身认什么。可妾身不能替没做过的事认错。”

小野转过身来看著她。那双眼睛细细的,像在秤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又斟了一盏酒,仰头饮尽。

“三太太,”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方才说的那些人——你、宋本昌、大太太、李头儿、老李。这几天,谁出过城?”

“没人出过城。李头儿天天在粮仓,大太太在佛堂,老爷在书房。妾身更没出过宋家的门。”

小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这一下叩得很轻,可隋秋雨听得出那一下的分量。他在心里已经把答案过了一遍——宋家没人出城。那截车的人怎么知道路线和时间?除非情报是从司令部内部传出去的。

“佐藤少佐那边,”小野忽然换了话题,“他接货的时候,可有人同行?”

“回司令官,妾身不在场。是老爷押车去的,回来只说佐藤少佐验了上面的好米,没细查底下,就让收下了。”

小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极淡。他拿起酒壶,又给她斟了一盏。这回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清的,入口辛辣。她忍著没咳。

“三太太,你方才说你管账管粮都是照老爷吩咐做。”小野把酒壶搁下,手指在壶盖上点了点,“那你说说——宋家粮仓里,现在还有多少存粮?”

隋秋雨的心一紧。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凶——粮仓里的存粮数目,跟账面上对不对得上,他心里有本账。如果她答错了,前面积累的所有信任瞬间崩塌。

“回司令官,账面上记的是四百六十石。其中军粮配额三百石,民用存粮一百六十石。”她顿了一息,像是在回想,“军粮那部分,腊月里交了田中中尉催的三成,又献了二十石陈粮。如今账面结余是两百四十石。民用存粮不动,留著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放出去平粜。”

小野盯著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翻涌著许多东西,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惋惜的东西。最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看著她。

“三太太,你算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很平,“清楚到不像一个只管搭把手的姨太太。”

隋秋雨垂下眼,声音软下去:“司令官过奖。妾身不过是照账念数,旁的也不会。”

小野没再说什么。他推开门,副官立刻迎上来。他朝门外走了一步,忽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她读不透。

“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隋秋雨站起来,福了一福,跟著副官下了楼。轿车在门口等著,她坐进去,关上车门的那一瞬,手才开始抖。她把两只手压在膝盖底下,咬著牙,不让抖传到脸上。车子拐过街角,司令部的灰楼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家,她没去前厅,径直回了自己屋。闩上门,她坐到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小野今天问了四个问题:谁最清楚那批粮的路线和时间?隋秋生知不知道?谁出过城?粮仓存粮还剩多少?四个问题,一个套一个。她答上来了,可最后小野那句话像根刺——“清楚到不像一个只管搭把手的姨太太。”

他在提醒她:你露了。

她露在哪里?她想了很久,想到一个细节——她回答粮仓存粮时,数目算得太快、太准。一个“搭把手”的姨太太,不该把账记得这么清楚。宋本昌自己都对不齐的账,她脱口而出。

小野今天没有抓她,是因为他手里还缺一样东西。他怀疑宋家,可缺一个能把怀疑变成证据的人。这个人,可能是姓林的,可能是周副官,也可能是——她身边某个她还没发现的人。

她推开窗透气。院子里,封华玉正从游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著一只食盒,脸上带著笑。见了她,远远地扬了扬手:“三妹妹,司令部的年酒吃得怎么样?我给你带了几个橘子来。”

隋秋雨看著她走近,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她出门前,把香囊锁进了暗屉。可她回来时,暗屉的锁是开著的。锁簧弹出来的那一下,她方才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锁孔里的划痕是新的。

有人翻过她的暗屉。在她出门的这一个多时辰里。

封华玉走到跟前,把食盒递过来,笑得灿烂。隋秋雨接过食盒,道了谢,关上窗。她没有立刻去查暗屉——不能在封华玉还在的时候去。她得等。等到没人注意的时候,再确认香囊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可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那两样东西——周副官的凭条,李尚忠的锡纸——随便哪一样落到日本人手里,她今天就别想走出司令部的大门。可小野放她回来了。这说明翻暗屉的人还没来得及把东西送出去,或者,翻暗屉的人根本没找到东西。

她坐到桌前,打开食盒。里面是四个橘子,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橘子下面压著一张纸条,不是封华玉的笔迹。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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