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宋家的庆幸
第75章 宋家的庆幸正月初二,天色未亮。隋秋雨早早起身,悄悄出了房门。
她不走正门,特意从后厨侧边的小角门绕行。手里提著一只精致食盒,里面是董绍芝昨夜备好的年糕。红白两层错落摆放,表面撒满芝麻,看著就是寻常走亲访友的年礼。
无人知晓,两层年糕的夹缝之间,藏著一张折得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密信。
城南的聚丰米行,步行需两盏茶的时辰。清晨街上行人寥寥,路人皆缩颈赶路,无人特意留意她。隋秋雨裹著一件旧灰鼠皮斗篷,围巾遮严下巴,步履平缓从容,和寻常早起串门的妇人别无二致。
抵达米行时,孙掌柜刚卸下门板。见她到访,连忙侧身迎客。
隋秋雨没有进后院,只将食盒轻放在柜台之上。“给秋生带的年糕,他人在吗?”
“在的,在后院搬货,我这就去喊他。”
“不用。”她轻声拦住,压低嗓音叮嘱,“你代为转交即可。食盒分两层,底层给秋生吃,顶层你派人送到扁担巷口老陈货栈,直接放在门口。就说老陈欠宋家旧账,这盒年糕用来抵账。”
孙掌柜接过沉甸甸的食盒,不多追问,乖乖应下。隋秋雨转身返程,走到街角时悄然驻足,回头瞥了一眼。孙掌柜正提著食盒走向后院,全程没有望向巷口。
确认无误,她才抬脚赶回宋家。
刚踏进角门,程福田立刻快步迎上。他面色发白,神色紧绷,低声吐出五个字:“查户口的来了。”
隋秋雨脚步微顿,神色未乱:“来了几人?”
“两个。一个便衣戴眼镜,一个军装军曹。正在前厅喝茶,老爷陪著。说是全城例行清查,宋家是沿街第一户,优先核查。”
隋秋雨脱下斗篷,摘去围巾,抬手抿顺鬓边乱发。她缓步走向自己房间,刻意调匀呼吸。心慌无用,慌乱只会露馅。
进屋后,她倒了一盏隔夜凉茶,慢饮两口平复心神。随即起身整理衣襟,从容往前厅走去。
那位林先生果然端坐厅中,身侧立著一名无杠军曹。宋本昌坐在主位,脸上堆满刻意讨好的笑意,后颈的汗水早已浸透衣领,藏不住满心慌张。
“林先生早。”隋秋雨轻步进门,声线柔软,带著几分晨起的慵懒,弱化所有锋芒。
林先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一瞬,带著审视意味。“三太太早安。司令部例行户口清查,宋家临街首户,优先核查。”
“辛苦诸位,大年初二还要奔波办事。”隋秋雨侧身落座,双手叠放膝头,微微欠身行礼,“老爷,怎的不给林先生添新茶?”
宋本昌连忙应声,招呼陈伯更换热茶。林先生抬手制止,从公文包取出一册户籍簿,页面记录详实,宋家上下人口一一在册。
“宋本昌,户主。妻董氏,妾封氏、隋氏。”他轻声念完,抬眼发问,“府上就这些人?”
“正是。另有账房、厨子、长工与粗使婆子数人。只是账房周先生年前返乡,至今未归。”
“府上赶车的老李,可在队内?”
隋秋雨心跳平稳,面色毫无波澜:“老李前些日子摔伤胳膊,回乡养伤去了。老爷准了半月假期,正月十五过后才会返岗。”
“一位李管事,两名常驻伙计,都是跟随宋家多年的老人。”
“粮仓钥匙由谁掌管?”
“钥匙归大太太保管,账目由我经手。宋家粮仓向来账钥分离,支取粮食必须双人核对,方可开仓。”
林先生合上户籍簿,靠在椅背上静静看著她。隋秋雨心知肚明,这是第二轮试探。昨夜小野在司令部亲自盘问,今日林先生上门复核,目的一致——比对她的供词,寻找破绽。
所幸她早有准备,两轮应答,一字未改、分毫不差。
“三太太接手府上账目,多久了?”
“入冬之后才正式接手。从前由周先生打理,我只是偶尔搭手帮忙。周先生返乡后,我才全权接管。”
“初接账目,可曾遇到难处?”
隋秋雨微微垂首,故作窘迫温婉:“我本不精通账务,最初两月屡屡对账出错,还被老爷训斥数次。慢慢摸索熟练,如今才算理顺妥当。”
林先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辨不清笑意与深意。他起身收好簿子,对著宋本昌拱手。“叨扰了。近期全城清查,府上众人尽量减少外出,过了初五便可解禁。”
宋本昌连连应和,恭敬将人送至门外。隋秋雨端坐前厅未动,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但她丝毫不敢松懈。林先生绝不会就此作罢,门外必定留了暗哨监视。从今往后,宋家所有人的进出动静,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宋本昌双腿发软,踉跄坐回椅中,抬手抹掉满脸冷汗,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短促,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
“过了!秋雨,咱们又闯过一关!”
“不算过。”隋秋雨起身走到他身前,语气冷静,“方才他逐一核对府中人口,李尚忠、周文彬的空缺都记下了。今日查不出把柄,不代表万事大吉。”
“下一步,他们会查账册、查库房、搜房间。步步紧逼,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宋本昌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满是慌乱:“那、那该怎么办?”
“清空所有痕迹。”隋秋雨字字清晰,“今日之内,销毁全部底稿、暗记、密信。我屋里的账册底稿、您书房的遗留记录、大太太佛堂的字条、二姨太的往来信件,一概烧干净。”
这些文字痕迹,一旦落入敌手,便是宋家满门的灭顶之灾。
宋本昌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抱出厚厚一摞手写底稿。这是宋家暗中物资输送、对外联络的全部记录,藏著所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烧!”隋秋雨只吐出一个字。
宋本昌抱著厚厚纸稿走到后院铁盆旁,划亮火柴。火苗舔上纸页,纸张迅速蜷曲发黑。他蹲在盆边,一张一张缓缓添入火焰,火光映红他紧绷的侧脸,额上布满细密冷汗。
全程无声,唯有柴火噼啪作响。
一炷香后,所有纸稿尽数化为灰烬。宋本昌起身时双腿发麻,身形踉跄。隋秋雨伸手想去搀扶,却被他抬手避开。
“没了。”他嗓音沙哑干涩,“三年的记录,全都没了。”
“纸上的东西能烧,心里的东西烧不掉。”隋秋雨轻声安抚,“日后有人盘问,一概推作不知。只需咬定不知情,就抓不住任何把柄。”
宋本昌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情绪翻涌复杂。良久,他缓缓点头,拖著沉重脚步走回书房。临进门时,他背对著她低声感慨:“秋雨,我总算懂你当初的话。吞下去的旧事迟早要还,只是没想到,烧起来这么烫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所有心绪。院中火盆余烬未熄,缕缕青烟随风飘散。
隋秋雨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屋。
午后,程福田送饭入内,餐盘底下悄悄压著一张小字条,仅有两字:撤了。
扁担巷的接应人员顺利撤离,危险解除。她送出的预警密信,经由慧明师太之手成功送达。
可这两个字,也意味著一条关键情报线彻底作废。
北墙小门封禁,扁担巷据点清空,李尚忠撤离,外勤组员回撤。四条对外联络通道,尽数中断。
隋秋雨点燃字条,火苗一闪而灭,快速燃成灰烬。
屋内瞬间空寂冷清。昔日能借力的人、能用的线,如今尽数受限。程福田只能暗中传话,封华玉全程被人监视,董绍芝不便频繁外出。
她眼下仅剩最后一条细若游丝的联络线——弟弟隋秋生。
可隋秋生懵懂无知,只是个安分跑腿的米行伙计。他从不知自己递送的年糕里藏著密信,不知姐姐身陷险境,更不知自己走的每一条街巷,都连著生死博弈。
隋秋雨靠在椅背,缓缓闭上双眼。暮色透过窗纸,染得满屋灰暗。她忽然想起小野的那句话——你活得通透,看得明白。
可越是通透,越是步步惊心。清醒,从来不是护身符,而是更沉重的枷锁。
她睁眼望向梳妆台,暗屉清空、香囊转移、痕迹尽消。如今她的房间干干净净,任凭对方再来搜查,也寻不到半分破绽。
可干净的背后,是一无所有。她手中再无底牌,往后的每一步,都只能摸索前行。
隋秋雨起身推开窗户。院中,程福田正在收拾晾晒的干菜。封华玉屋内灯火摇曳,窗纸上是她反复踱步的焦灼身影。远处粮仓方向,李头儿提著灯笼巡夜,微光摇曳,在沉沉夜色里固执明亮。
宋家尚在,她亦尚在。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她合上窗扇,坐回桌前。明日初三,全城清查仍会继续。她终于彻底想通,小野的目的从来不是粮食,也不是抓人。
他想要的,是所有人的顺从。是一颗能被他随意掌控、随时拿捏的人心。
可隋秋雨给不了,也绝不会给。
夜色渐深,更夫的梆子声单调响起,穿透寂静长夜。隋秋雨躺在床上,闭目凝神。
今日侥幸过关,可真正的硬仗,还在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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