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女主从容
正月初三,清查第二天。
隋秋雨睡了个囫囵觉,醒来时天已大亮。她没急著起来,躺在被窝里把今天的应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姓林的昨天记了簿子,今天肯定还会来。不来家里,也会来门口转。他要看的是宋家慌不慌。越慌,破绽越多。
她起身洗漱,特意换了件去年做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边的那种。头发也没怎么梳,拿簪子随便一别,耳上光光的,连那对米粒珍珠都没戴。镜子里的她看上去寒素得很,像个被年关折腾得没了精神的普通妇人。
早饭过后,她没有窝在自己屋里。她去了前厅,让陈伯把前院的大门敞开,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择菜。择的是干豆角,一抓就是一大把,搁在膝头的笸箩里,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动作慢悠悠的。路过的人从巷口就能看见她坐在门口干活,活脱脱一个闲不住的家庭主妇。
果然,巳时刚过,姓林的就从巷口踱过来了。今天他一个人,没带那个军曹,手里提著一只公文包,走得不紧不慢,像在散步。走到宋家门口时停了一步,看见隋秋雨坐在门廊下择菜,微微一怔。
“三太太,忙著呢?”
“林先生早。”隋秋雨抬起头,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年都过了,还劳您天天跑。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屋里坐坐?我让厨房沏茶。”
“不坐了。”姓林的站在门槛外头,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又扫了一圈院子,“今天就是路过,顺便看看。宋先生呢?”
“老爷在书房。年前存的账对不上,这几日天天闷在屋里打算盘呢。”她叹了口气,像是抱怨又像是心疼,“我一个妇道人家,账上的事帮不上大忙,只能在外头干点粗活。林先生别笑话。”
姓林的笑了笑,没接话。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三太太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人?”
“回林先生,就一个弟弟,在城南米行做事。爹娘都没了,旁的亲戚也不走动。”
“你弟弟一个人住?”
“租了一间房,跟米行的伙计搭伙。年前我去看过一回,屋子小,可收拾得倒干净。”
姓林的点了点头,在公文包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隋秋雨接过来一看,是张通行条子,上面写著“宋氏粮行三太太隋氏,准予正月十五前出入城门”一行字,下面盖著日军司令部的印章。
“这是司令官让我带给你的。”姓林的语气淡淡的,“说你年前献粮有功,赏你一张条子,进出方便。”
隋秋雨双手捧著那张条子,脸上浮起一层受宠若惊的红,声音都有些发紧:“这……太贵重了。烦请林先生替我谢过司令官。宋家往后一定更尽力。”
“司令官还说了一句话。”姓林的偏了偏头,看著她,“他说,三太太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隋秋雨把条子叠好收进袖中,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妾身不敢聪明。妾身就想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姓林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隋秋雨坐在门廊下继续择菜,手里的干豆角一根一根掐过去,指甲掐进豆角筋里,发出细碎的脆响。
通行条子。小野给她一张通行条子。赏她进出城门的便利。隋秋雨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嚼。是好事还是坏事?表面上,这是信任,是嘉奖。可底下那层意思,她看得分明——这张条子是一根绳,她拿著条子进出城门,每一次出城,小野的人都会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若不用这张条子,小野会问她为什么不领情。她若用了,一举一动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这个恩赏,比查户口还难缠。
中午程福田送饭时,在碟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隋秋雨吃完饭才翻过来看,纸条上只有三个字:二小姐来。
二小姐。隋秋雨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忽然明白过来——是沈明贤。沈明贤在司令部排行第二,底下的人都叫她“二小姐”。程福田的意思是,沈明贤今天要来。
果然,下午未时刚过,沈明贤就到了宋家门口。她穿了一件藏蓝的棉袍,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提著一只点心盒子,脸上带著惯常的浅笑。进门时在大门口站了站,朝巷口瞥了一眼——有人盯梢,她看出来了。
两人在偏厅坐下,陈伯上了茶,退了出去。门帘一放,沈明贤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她没寒暄,直接从棉袍内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推过茶几,压在隋秋雨的茶盏底下。
“小野腊月二十九调出的那队辎重兵,明面上是‘换防’,实际上是去接一批从省城运来的军火。军火没到,辎重队先折了。”沈明贤的声音又轻又快,嘴唇几乎没动,“小野震怒,怀疑内部有人泄密。这两天司令部里翻了天,特高科的人挨个盘问。姓林的今天去宋家,是奉了小野的命,专门盯你的。”
“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你有嫌疑,可手里没有实证。小野给他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找出宋家通敌的证据。找不到,拿他是问。”
三天。隋秋雨心里有了数。姓林的只有三天时间,今天已经过了两天。明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他一定会再来,而且会比前两天更凶。
“还有一件事。”沈明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更低了,“佐藤今天上午被小野叫去问话。问的是宋家献粮那天的事——谁接的货,谁验的粮,谁装的车。佐藤回来之后脸色很不好看。他可能被小野怀疑了。”
佐藤。隋秋雨的心念转得飞快。小野怀疑佐藤跟宋家有私交,这倒是意外之喜。可如果佐藤被逼急了,把那天接货的细节交代出来——包括米袋子底下掺了陈粮的事——那宋家就以次充好的罪名暴露了。
“让佐藤自己扛。”她做了决定,“他知道的只是粮有问题,可他不知道粮为什么有问题。他交代了,自己先背个失察的罪名。他不交代,还能赌一把小野查不出来。这件事不用咱们动手,佐藤自己会选。”
沈明贤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著她说了一句:“秋雨,我今天来,路上走了三条巷子。每条巷子里都有人跟著。我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在巷口抽烟。我走的时候,他还会在。”
“我知道。”隋秋雨站起来送她,声音平平的,“让他跟。你只管走你的。”
沈明贤推开门帘,脸上重新浮起那层得体的浅笑,扬声说了句“三太太留步,改日再来讨扰”,便出了偏厅。隋秋雨站在门口目送她走出去,看著她藏蓝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巷口那个抽烟的人掐了烟头,跟了上去。
她回到屋里,把沈明贤带来的纸条烧了。然后坐到桌前,看著窗外出神。三天。姓林的还剩明天一天。明天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带著更大的阵仗。她得想清楚明天怎么演。
通行条子还在她袖子里,硌著手腕。她把条子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小野的字迹她认得——“准予通行”。这四个字底下,藏著一层她没想透的东西。小野为什么给她条子?如果他真的怀疑她,应该收网才对。给她条子,等于放她一条路。除非——他不想收网。他想放长线。
她忽然想起小野那天在司令部最后说的那句话——“清楚到不像一个只管搭把手的姨太太。”那句话里有一丝惋惜。像是对一件好东西的惋惜。他三年前没要她,是因为觉得她活不长。三年后他发现她活得比谁都好,而且比他手下所有人都聪明。
他起了惜才之心。这惜才之心,就是她手里唯一还能打的牌。
隋秋雨把通行条子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程福田正蹲在廊下擦洗灶台,抹布蹭在青砖上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有节奏。远处粮仓方向,李头儿的灯笼在风里晃著。一切照旧。
可她心里清楚,明天姓林的再来,就是最后一搏。她得让他什么都查不到,还得让他觉得宋家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一个人如果查了三天什么都查不出来,他自己就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坐下来,铺开纸,给宋本昌写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明日若有人来搜屋子,您什么都别拦,让他们搜。搜完了,您叹气,说一句“宋家对皇军的心,天地可鉴”。
她把字条折好,让程福田送到书房去。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风把腊梅的香气送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在给她数著时辰。
明天。过了明天,这第一关就算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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