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懂事的三姨太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姓林的果然来了。

这回不是两个人。隋秋雨被程福田拍门叫醒时,前院已经站了六个日本兵,两个特高科的便衣,姓林的走在最后,手里攥著一纸搜查令,上面盖著小野真一的私章。宋本昌披著棉袍站在门廊下,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隋秋雨没让宋本昌开口。她披衣出来时头发还散著,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浮肿,看上去就是个被惊扰了早觉的妇人。她走到姓林的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又软又哑:“林先生,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了?”

“奉司令官手令,搜查宋宅。”姓林的把搜查令在她面前晃了一下,语气比前两天硬了许多,“三太太,得罪了。”

“不碍事。”隋秋雨侧身让开门口,朝里头做了个“请”的手势,“林先生请,各位请。宋家行事光明,不怕搜。就是屋里乱,还没收拾,别笑话。”

她这副坦然的样子让姓林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朝身后的人一挥手。六个日本兵和两个便衣立刻散开,冲进前院,往后院、书房、账房、粮仓方向分头去了。脚步声砸在青砖地上,咚咚咚的,把整个宋宅都吵醒了。

隋秋雨没跟进去。她站在门廊下,转头对陈伯说:“去厨房叫程师傅烧壶热水来,给几位长官沏茶。大冷天的,都不容易。”又对腊梅说:“跟大太太说一声,让她别出来,外头吵,佛堂里待著清净。”

姓林的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前厅,站在堂屋里看著手下翻箱倒柜。

搜查从卯时持续到巳时。隋秋雨的屋子被翻了两遍。第一遍是便衣,翻得粗,抽屉倒扣,被褥掀开,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扫了一地。第二遍是姓林的亲自来,翻得细,连梳妆台底下的暗屉都摸了一遍。可暗屉是空的。香囊在青砖底下,底稿全烧了,屋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姓林的蹲在梳妆台前,手指在暗屉边缘摩挲了一阵。他摸到了那把锁上的新划痕,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床前,弯腰看了一眼床底。床底只有一双旧绣鞋和一只落了灰的皮箱。他让便衣把皮箱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原身隋秋雨陪嫁的几件旧首饰和一摞压箱底的绣帕。

隋秋雨站在门口看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窘迫和不安。她两只手绞著袖口,肩膀微微缩著,像是怕被人数落“家底寒酸”。姓林的看了皮箱一眼,合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太太,你这屋里东西不多。”

“回林先生,妾身嫁进宋家的时候没什么陪嫁,这些年也没攒下什么。让您见笑了。”

姓林的没接话。他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几个日本兵从后院方向跑过来,低声汇报著什么。姓林的听完,眉头拧了一下。后院的杂物间、粮仓、账房、前厅、书房——六个地方搜完了,什么都没搜出来。宋本昌的书房里只有账册和书,账册上的数目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有来路去处。粮仓的存粮和账面也对得上。

姓林的站在院子当中,面色沉了下去。隋秋雨从屋里跟出来,站在廊下,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林先生,可搜到什么了?”

“没有。”姓林的吐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憋闷。他盯著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恼怒,还有一丝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动摇。三天了。三天里他查了宋家的每一个人,翻了每一间屋子,盯了每一条线索——什么都没有。没有通敌的证据,没有可疑的文书,没有多余的粮食。宋家干净得像块洗了三遍的白布。

“林先生,”隋秋雨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妾身不知道司令部在查什么,可妾身看得出来,林先生这几天辛苦得很。宋家做事,从来都是照著皇军的意思办。司令官让供粮就供粮,让献粮就献粮。老爷胆子小,妾身胆子更小。我们这样的人家,只求个平安。”

姓林的盯著她看了好几息。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搜查令,在手里折了折,又展开。他折了两回,最后把纸揣回兜里,朝手下的人挥了挥手。

“撤。”

六个日本兵和两个便衣鱼贯出了宋家大门。姓林的走在最后,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三太太,那张通行条子,司令官给的,别浪费了。”

“谢林先生提点。”隋秋雨站在门廊下,微微欠身。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攥在袖中的两只手,掌心全是汗。

大门关上了。宋本昌从书房里冲出来,跑到院子里,看见隋秋雨站在门廊下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隋秋雨转过身,朝他点了点头。就一下,很轻,可宋本昌看懂了。他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靠著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隋秋雨没有去扶他。她走到偏厅,给自己倒了盏隔夜的凉茶,一口灌下去。凉茶顺著喉咙淌进胃里,冷得她一哆嗦。可这一哆嗦之后,她才觉得心跳慢慢回了位。

姓林的走了。搜了一天,什么都没搜到。临走时他说了那句话——别浪费通行条子。这话里有话。他在告诉她:司令官给你条子,是让你出城的。你出城试试看。

出城。隋秋雨把茶盏搁下,忽然明白了小野的用意。他给她通行条子,不是为了让她进出方便。他是让她自己选——拿著条子出城,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要跑”。跑了就坐实了通敌的罪名。不跑,条子就是一张废纸,可废纸攥在手里,迟早要交代去向。

小野在等她跑。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个笑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平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程福田正在收拾被搜乱的杂物,他把掀翻的凳子扶起来,把散了一地的干菜重新归拢。远处粮仓方向,李头儿提著灯笼在巡,灯光一晃一晃的,像是昨夜那个不肯落下来的星。

宋家又过了一关。可小野的条子在她袖子里硌著手腕,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地扎一下。

当天下午,封华玉来了。她进了门就攥住隋秋雨的手,眼圈红红的,声音发抖:“我听说日本人来搜家了?搜出什么了没有?”

“没有。”隋秋雨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别怕,都过去了。”

封华玉松了口气,可紧跟著又压低了声音:“我今天早上听司令部的熟人说了一件事——周副官被调走了。小野司令官把他调去了前线,说是‘历练’。今天上午下的令。”

周副官调走了。隋秋雨在心里飞快地转著。周副官知道太多——他知道盐仓的底细,知道宋家底账的来龙去脉,知道周文彬跟日本人的勾连。小野把他调走,是信不过他了。可调走不等于处置。周副官去前线,手里还攥著多少东西?

“姐姐,”她握著封华玉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往后周副官的事,你别再打听了。他走了,司令部的风向会变。你少去,明贤那边也让她少动。”

封华玉点了点头,抹了把眼角,走了。隋秋雨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然后她回到屋里,坐到桌前,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姓林的搜了三天,什么都没搜到。周副官被调走。小野给了她通行条子。三件事连在一起,她忽然看到了小野下一步的棋——他不收网。他要放她走。让她带著通行条子出城,然后在城门口把她截住,人赃并获。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腕。袖中的条子贴著皮肤,凉丝丝的。小野在等她踩进去。她偏不踩。

她把条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桌上。纸面平整,印章鲜红。她盯著那张条子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裁纸刀,把条子裁成两半,再裁成四半,最后裁成碎纸屑。她把纸屑拢在手心里,走到灶间,丢进灶膛里。火苗蹿上来,把碎纸卷成灰烬。

通行条子没了。小野明天问起来,她自有话说——条子收了,可她说不敢用,怕给司令官添麻烦。这话听著软,可小野挑不出毛病。一个姨太太怕事不敢用条子,天经地义。

从灶间出来时,天已经黑了。程福田在廊下擦灶台,见她出来,低声说了句:“二小姐托人捎话来——周副官走之前,把保险柜里那本账册副本带走了。”

账册副本。周副官从家宴上带走的那本,一直锁在军需课保险柜里的那本。他调走之前,把它带走了。

隋秋雨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周副官带著账册副本去前线,副本上记著宋家三年的底账。如果他把它交给前线的宪兵队,或者交给任何一个能查宋家日本人手里——

她攥紧了拳头。可紧跟著,她又慢慢松开了。周副官被调走,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失宠。一个失宠的人,手里的东西不值钱。他带著副本去前线,多半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只要小野一天不重新信任他,那本副本就一天不敢交出去。

可万一小野改了主意呢?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黑暗中,她摸到床沿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窗外起了风,腊梅的枝丫刮在窗纸上,沙沙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单调。

小野的棋还没走完。她的棋也没走完。两张网绞在一起,就看谁先找到那个收网的绳头。

她闭上眼,黑暗中,手慢慢攥紧了被角。明天是正月初五。清查该结束了。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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