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番外1

第51章 番外1一九一一年南京，秋意来得早。

秦淮河边的梧桐叶黄得透亮，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

李家的宅子在城南，院里有棵老梅树，是李老爷子年轻时从杭州带来的。

那年冬天，梅花开得格外好，枝头压著雪，红白相间，像谁把胭脂揉碎了撒在雪地里。

李老爷子抱著刚满周岁的杭湄，坐在廊下，看著满院子的梅花，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就叫杭湄吧。”他说。

旁边站著的小李涯，才九岁，穿著青布长衫，睁著大眼睛看爷爷。

他不懂，为什么爷爷要给这个刚来的妹妹取这个名字。

“爷爷，为什么叫杭湄？”他问。

李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落在满院梅花上，声音很轻：“涯，是无边无际的水；湄，是有岸的水。天涯无际，总得有一处能停泊的岸。”

李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落在满院梅花上，声音很轻：“她父母都是英雄，跟著孙先生闹革命，被北洋政府的人害了，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为刚出生的女儿取。”

“从今以后，你不仅要把她当妹妹，还要把她当以后的妻子，一直照顾她，知道吗？”

九岁的李涯已经知道妻子的含义，他不明白这个那么小的小妹妹怎么能当自己的妻子。

但他记住了爷爷的话，一定要护著她。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杭湄的脸蛋，杭湄“咯咯”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

杭湄四岁那年，李老爷子请了个私塾先生来家里教李涯读书写字。

李涯十三岁，已经能写一手端正的楷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字，雷打不动。

杭湄总爱凑在旁边看，小脑袋趴在书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哥哥握笔的手。

私塾先生是个老秀才，戴著圆框眼镜，见杭湄天天来蹭课，也不赶她，反而笑著说：“这小丫头倒是爱学，不如也一起教了吧。”

第一天学写字，杭湄连笔都握不稳，小手攥著毛笔，像攥著根烧火棍。

李涯坐在她旁边，握著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人”字。

“你看，先写一撇，再写一捺，要站稳。”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杭湄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上沁出细汗。

写完了，她举著纸给李涯看，纸上歪歪扭扭一个“人”字，像只喝醉了的螃蟹。

李涯忍不住笑了：“你这字，比鸡爪子刨的还难看。”

杭湄不服气，撅著嘴：“哥哥坏！我再写！”

她埋头又写了十几张，终于写出个像模像样的“人”字，兴奋地举起来：“哥哥你看！我写好了！”

李涯接过纸看了看，点头：“嗯，有进步。”

杭湄得了夸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

杭湄六岁那年，李涯十五岁。

那年春天，李老爷子发现李涯最近总是心不在焉，读书的时候眼神飘忽，问他也不说。

李老爷子起了疑心，趁李涯不在，翻了他的书桌，在抽屉最里面翻出几本用《论语》封面包著的书——《新青年》《每周评论》，还有几本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写著“打倒列强除军阀”“唤起工农千百万”。

李老爷子气得手都在抖，把李涯叫到书房，把书往桌上一摔。

“你读的这是什么？啊？你要造反是不是？”

李涯站在桌前，梗著脖子不说话。

“你爷爷我当年跟著孙先生闹革命，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你现在倒好，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想干什么？”

“爷爷，”李涯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孙先生当年闹革命，不也是为了救中国吗？现在北洋军阀割据，日本人在东北虎视眈眈，我们国家都要亡了，您还让我读那些四书五经，有什么用？”

“你——”李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举起拐杖就要打。

李母闻声跑进来，拉住李老爷子：“爹，您消消气，涯儿还小，不懂事……”

“他还小？他都快十五了！”

李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读《论语》，不许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涯咬著牙，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倔强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李老爷子坐在书房里，看著桌上的那些书，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著孙先生闹革命，也是满腔热血，想著要救中国。

可现在……他叹了口气，把那些书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涯早就把那些书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

每天晚上，等全家人都睡了，他就偷偷爬起来，点著油灯，把那些书的内容默写在纸上，然后再把纸烧掉。

他记得《新青年》里陈独秀说的话：“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

他记得李大钊写的：“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这些话，像火种一样，在他心里燃烧。

杭湄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哥哥书房的灯还亮著。

她偷偷趴在门缝上看，看见哥哥坐在油灯下，手里拿著笔，在纸上写著什么，脸上带著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坚定，又带著点悲壮。

她不知道哥哥在写什么，但她知道，哥哥心里藏著什么大事。

杭湄八岁那年，李涯十七岁，已经能跟著李老爷子学做生意了。

那年夏天，南京热得像蒸笼，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杭湄放了暑假，天天跟著李涯在书房里写作业。

李涯在算账，杭湄在旁边写暑假作业，写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碰碰那个，最后趴在桌子上，看著李涯算账。

“哥哥，你在算什么呀？”

“账。”

“账是什么？”

“就是家里花了多少钱，赚了多少钱。”

杭湄似懂非懂，拿起李涯的算盘，拨弄了两下，珠子噼里啪啦响。

李涯抬头看她：“别乱动，待会数就不对了。”

杭湄吐了吐舌头，放下算盘，又拿起李涯的毛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李涯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猫，怎么长得像老鼠？”

杭湄不服气：“这就是猫！你看，它有胡子！”

李涯放下手里的账本，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猫，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湄湄的小猫。”

杭湄眼睛一亮，抢过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哥哥画得真好！我要贴在床头！”

那天晚上，杭湄真的把那张纸贴在了床头，睡觉的时候还要看一眼才肯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