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6
一九九七年六月三十日,台北,夜。
客厅里那台索尼彩电嗡嗡作响,画面切到香港会展中心新翼五楼大会堂。
查尔斯王子站在礼台上,声音带著电流的杂音:"英国国旗就要降下,中国国旗将飘扬于香港上空。一百五十多年的英国管治即将告终。"
李涯坐在红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杭湄坐在他旁边,手里摇著一把檀香扇,风一下一下,扇在他汗湿的衬衫领口。
十一点五十六分,中英双方护旗手入场。
李涯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
杭湄手里的扇子也停了。
她往前凑了凑,和李涯一样,眼睛目不转睛看著屏幕,嘴唇微微张著,连呼吸都放轻了。
十一点五十九分,米字旗在英国国歌乐曲声中缓缓降下。
一百五十六年的殖民统治,在这一刻宣告终结。
零点整,《义勇军进行曲》奏响。
五星红旗和紫荆花旗一起徐徐升起。
李涯"腾"地站起来。
杭湄仰头看他,看见他下巴在抖,眼眶红红的。
"回来了……"
他喃喃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百五十六年……终于回来了……"
杭湄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猛地放下扇子,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李涯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把他爱哭的太太搂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带著哭腔:"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她伸手紧紧握住了李涯的手。
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电视里,维多利亚港的夜空被烟花照亮。
数以万计的街头的士、游艇汽笛在零时零分一齐鸣响十秒钟。
兰桂坊一家取名"1997"的酒吧门前,人群挤成石榴籽。
在港督府前执勤的警员迅速从衣兜里取出新警徽,用了五秒,将制帽上缀有英国女王皇冠的旧警徽换下,新警徽上标有紫荆花图案和中文"香港警察"。
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员摘下帽子,用手指著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字一顿地对记者说:"我的头发与你的一样,都是黑头发。"
李涯看著这一幕,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湄湄,"他的声音沙哑,"你看,回家了。都回家了。"
杭湄抹了一把眼泪,用力点头:"回家了……都回家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李涯顿了一下:“就快了……”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深夜。
电视换成了更大屏的松下,画面清晰了许多。
画面切到澳门文化中心花园馆。
两千五百位中外来宾端坐其中,灯火通明。
十一点五十八分,葡萄牙国旗和澳门市政厅厅旗开始缓缓降下。
全场气氛安静而肃穆。
李涯这次没有站起来。
他很老了,只能坐在轮椅上,但是还是执著的盯著屏幕里那两面正在降下的旗帜。
杭湄坐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手帕。
零点整,《义勇军进行曲》庄严奏响。五星红旗和澳门特别行政区区旗在零时零分零秒徐徐上升。
杭湄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电视里,北京天安门广场上,三万人汇聚在澳门回归倒计时牌前,欢呼声震天动地。
上海黄浦江畔,礼花腾空,兴奋的人群热烈欢呼。
重庆街头,千辆汽车摩托车组成"回归彩车"方阵巡游。
珠海拱北海关,第一位澳门同胞跨过关口,被媒体团团围住。
澳门仁伯爵医院,零时三十六分,一个新生女婴降生,护士们欣喜地称她为"回归宝宝"。
李涯看著这些画面,转过头,看著杭湄,眼底带著难以言喻的喜悦。
"香港、澳门都回归了。"他说,声音有点抖,"就差咱们这儿了。"
杭湄伸手理了理他花白的头发,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轻声说:"会回来的。咱们等著。"
李涯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杭湄的肩膀上。
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日,晚八点。
李涯九十四岁,杭湄八十五岁。
电视里,北京奥运会开幕式正在直播。两千零八尊缶发出动人心魄的声音,全场观众跟著倒计时大声呼喊:十、九、八、七……
当二十九个焰火脚印沿著北京南北中轴线一步步走向鸟巢时,李涯激动得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看!你看!"他指著电视,声音都在打颤,"走出去了!中国,走出去了!"
杭湄也很激动:"走出去了!真走出去了!"
当活字印刷的方阵变幻出那个巨大的"和"字时,杭湄轻轻拍了拍李涯的手背:"家和万事兴。真好。"
李涯看著屏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可惜吴站长和梅姐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幕。”
"他们都走了。"李涯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沧桑。
"你当初说的没错,他们才是真正传承了孙先生的三民主义,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孩子们也过上好日子,中国人再也不会被欺负了。"
杭湄握住他的手,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摩挲著他手背上的老年斑。
"湄湄,"李涯转过头,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你说,台湾什么时候能回去?"
杭湄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李涯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二〇一二年冬。
李涯躺在病床上,呼吸已经微弱得像游丝。
杭湄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用温水擦拭他的嘴唇。
那天夜里,李涯突然睁开了眼睛。
家人们都知道他是回光返照,强忍著泪水听他的遗言。
他交代完宴宁和两个孙子。
最终把目光落在杭湄身上。
“湄湄,我要走了……”
杭湄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他看著天花板,眼神却穿透了屋檐,好似望向了遥远的海峡对岸。
"回……"
他的嘴唇翕动著,发出微弱的气声。
杭湄猛地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回……回……回……"
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弱,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呼唤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杭湄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死死握住他的手,哽咽著说:"快了……李涯,快了……"
凌晨三点,李涯的手从杭湄的掌心滑落。
他走了。
身体还朝著海峡对岸的方向。
杭湄感觉自己眼泪已经快流干了。
她坐在那里,握著那只渐渐冰冷的手,坐到了天亮。
二〇二〇年春,杭湄一百零四岁。
她坐在阳台上,看著远处的海面。
海的那边,是大陆。
大孙子拿著一份报纸走过来:"奶奶,两岸又通邮了。"
杭湄接过报纸,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那片蔚蓝的海。
"奶奶,你想回去吗?"小孙子蹲在她膝前,轻声问。
杭湄点了点头,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想。"她说,"我想回去看看南京的老房子,想回去看看……你爷爷当年走过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等台湾回归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杭湄也走了。
两个孙子把他们的骨灰放在一起,等到那天再带两个老人回去。
窗外是海。
海的那边,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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