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抵作餐费

当汪烙冰还在仙涂县委宣传部工作的时候，她骑著小电驴，从秋浦桥上走过，迎著风，朝著河，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今天已经是5月4日，假期过半，她在仙涂待不到两天，就得回省城。

去过她那无知无觉的生活，去上那无趣味无意义的班。

起床后，还没到才六点。

和爷爷奶奶说了一声，散会步再回来吃早饭，汪烙冰往不远处的秋浦河走去。

仙涂一年四季都是美的。

这个时候，更有一种朦胧的意境美。

太阳只在天边露出来一点点，青山环绕，绿水流过，黛瓦白墙……所有颜色都很淡，所有声音都很轻，整个仙涂美的像一幅水彩画。

她走到河的尽头，走进仙涂的公墓，找到爸爸的墓碑，坐了一会，才出来。

汪烙冰今天穿了一条新中式连衣裙，是沈中慧一位老姐妹给她做的。

香云纱的料子，收腰的款式，淡淡的蓝色，典雅大方，轻柔飘渺，晨风一吹，裙摆就会飘起。

河堤上的姑娘，望著连绵青山，仿佛要融入眼前这片熹光中。

柔和，也孤寂。

对，就是孤寂。

何槐序想起她那张履历表上的信息，拍了拍林植的头。

林植一大早被舅舅拉起来看日出，这会刚走到老街，还没有彻底清醒，他拉了大半夜，这会肚子咕咕叫得嚣张，满腔不解，为什么才睡下四个多小时，要起来看什么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太阳吗？

一颗没有生命的行星。

他只想睡觉，或者去吃早饭也行。

附近老街上有几家早餐店，这会儿各种香味顺著风飘过来，他快饿死了。

林植：“干嘛？”

何槐序一指前方的汪烙冰，示意林植去看。

咿呀！

救他一命的冰冰姐姐。

正想张嘴喊人，脑袋又被拍了一下。

林植抬头：又干嘛？

何槐序弯下腰低声叮嘱，“她父母很早就不在了，说话注意点，懂吗？”

林植的眼睛瞬间圆了，而后轻轻一点头，表示明白。

小孩子没吃饭嘴也甜，跑过去喊汪烙冰。

汪烙冰还在想，如果在家多待一晚，5月6日早上开车回省城，可行性有多高，就听见那一阵嘹亮的“冰冰姐，冰冰姐”从身后传来。

转身回望，林植正在向她跑跳而来。

少年朝气蓬勃，衬得身后的人越发沉稳淡然。

何槐序换了一件浅绿色的POLO衫，黑色的休闲长裤，在嘈杂混乱的街巷背景下，自成一帧画面。

汪烙冰猜何槐序应该是企业的管理层，更大可能是国企或者体制内。

而且，出身不错。

她不是说有多少钱，中途暴富的家庭，不会有他眼眸中那种笃定和淡然，还有林植，小孩子的举手投足最能看出一个家庭的状况。

汪烙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转而问林植，“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林植穿了一套黑色的背心短裤，脚上的白色运动鞋和何槐序是同款，他跑到汪烙冰面前停下来，“我舅舅年纪大了，睡不著，把我薅起来爬山看日出呐！”

何槐序听见了，决定等没人的时候，代姐姐姐夫好好教育一下外甥。

他到底是有多老？

这小鬼头天天说他！

汪烙冰笑起来，“山上看日出很美的，不过这时候蚊虫很多，你穿背心短裤，怕是不行。不急的话，你和我一起回三益堂，我给你涂一点药，再拿两个药包，你挂在身上会好很多。”

林植猛点头，感动的涕泗横流。

汪烙冰：“你好点了吗？能爬山了？”

林植点点头，“好了，昨夜里喝完药已经不拉了，肚子也不疼了。 不过……冰冰姐，我不想去爬山，我现在腿还是软的，还很饿，但我舅舅非要去爬山！他虐待儿童！”

呃……

汪烙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亲子矛盾”，不知道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何槐序紧跟著走过来，无奈解释，“没说去爬山，早晨空气好，我说带他出来转一转，看看日出。”

林植：“你不给我吃早饭！我好饿！”

何槐序真想打他，这断章取义的本事跟谁学的？

他刚走到街口，就要吃大油条、大麻球，肠胃能受得了吗？

他哪有不给吃早饭，他明明说的是，看完日出就去吃鸡汤小馄饨。

小孩子说话半真半假，而且林植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告状之意，汪烙冰哪有不明白的，只笑意盈盈地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人。

绿水映著窈窕的身姿，清浅的笑颜，有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何槐序不解释了，任林植涂抹他“虐待儿童”的形象。

汪烙冰挺喜欢林植的。

三益堂经常有孩子过来看病，但生病的孩子本就虚弱，见到医生更是惊惧，少有如此跳脱、爽朗的。

小孩子连说了两遍“好饿”，汪烙冰注意到了。

想著奶奶做的酸笋鸭汤面正适合林植，便问何槐序，“我奶奶做了酸笋鸭汤面，酸笋是发酵过的，能解腻、消食。鸭子是城外农户自己养的，正好适合林植这种肠胃紊乱的情况，你放心的话，就让他去我家吃早饭吧。吃完早饭再去走一走也来得及。”

何槐序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昨夜里看病没给钱，现在又要赖人家早饭，实在是……

这头，他点不下去。

何槐序：“不……”

林植一把捂住他的嘴，拦住了剩下的话。

不！

他想去！

然后拉著汪烙冰就跑。

“冰冰姐，我想吃！快走！快走快走！”

幸好汪烙冰穿的是平底鞋，被他这样一拉，踉跄两步后，也就跟了上去。

何槐序站在原地，看著林植趁著跑步间隙扔过来的眼神，略微发囧。

等那一蓝一黑两个身影，拐入到巷子后，他才收回眼神，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这场日出，他已经不需要看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他要买点东西，抵作餐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