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这是我的来时路

护城河修有河堤，堤上遍种垂柳，堤下另辟出一条临水步道，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

隔著一棵大柳树，正吃著烤鱼的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在树后的另一张藤椅上，换了一身衣服的何槐序坐了下来。

听到汪烙冰说更矫情的事情，林植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汪烙冰的家庭情况，想问又不敢问，纠结不已。

十二岁的年纪，再怎么老成，天性终究占了上风。

汪烙冰微微一笑：“孩子对于父母的眷恋是天生的，无可替代。这没有什么好避讳的，每个人都一样，我也一样。我从有记忆起，就没有爸妈……”

发现林植的脸上浮现出愧疚的表情，汪烙冰“噗嗤”一声笑起来，无比洒脱地开口。

“这是整个仙涂都知道的事情，没有什么。只是我那会年纪小，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有父母，就我没有，所以经常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有一次，班里有个男生考试没考过我，就隔三差五的在我面前炫耀他爸爸对他多好，给他买了新款的名牌鞋子、手机，妈妈带他出国旅游之类的，我气不过，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就砸过去了，把他脑袋砸破了。”

林植：“啊？”

这么生猛的吗？

他看著汪烙冰这温温柔柔的样子，实在不像能干出把人脑袋开瓤的事情。

汪烙冰拿了几串烤口蘑、肉串给林植，“别耽误吃东西。”

她自己喝了几口酸角汁，觉得不够冰，又喊老板送两瓶冰的来。

“真的。那男生现在头上还有针缝过的痕迹，就此姐姐我一战成名。那会我已经十四岁了，比你现在还大一点。”

虽然这件事的代价有点大。

这些就没必要和林植说了。

林植坚信自己就是矫情，在这样的汪烙冰面前。

他解释：“冰冰姐，我不是因为他们离婚难过，现在民政局离婚的人比结婚的人都多， 离婚很正常的，我知道。只是……”

他的声音低落下来，“觉得我爸爸，哦......应该喊林医生，他没有那么爱我。”

汪烙冰多通透聪明的人，闻言直接反问，“他找你了？”

林植点点头。

但他对爸爸还残存有孺慕之情，不好意思也不愿意把林深宇不堪的一面说出来，只模模糊糊地说，“我以为哪怕他们离婚了，他还是爱我的，但.......”

汪烙冰明白了。

要么是男方出轨且有私生子，要么是男方恨屋及乌，对林植不待见，孩子心里难受。

她不知道林植父母到底什么情况，只能含糊著开解。

手抓饭端上桌来，汪烙冰全部推到了林植那边。

汪烙冰：“一个人享有的爱意只有那么多，你有爱你的妈妈、姥姥、姥爷、舅舅，自然来自于父亲的那一方就少了一点，这和能量守恒定律是一个道理，其实也没什么。”

林植笑起来，“冰冰姐，你心态真好，这也没什么，那也没什么，其实仔细想一想，确实没什么，是我过分在意了。”

汪烙冰也笑，“我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只是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林植明白。

相比于汪烙冰，其实他已经幸福很多了。

就像汪烙冰所说的，他已经拥有足够多的爱，再强求一份不圆满的爱意，没有必要。

他只是一时不能接受罢了。

但时间会治愈一切。

见林植似乎放松了许多，汪烙冰却敛了神色，正色道：“我能理解你，因为这是我的来时路。但并不代表，我支持你这么做。”

林植：“？”

“你这样不打招呼就从家里离开的行为，除了给家人造成担心，没有任何好的结果。”

林植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下一秒汪烙冰却说，“因为我也干过，我在砸了那个男学生的头之后，跑到我爸的墓碑前，坐了整整一下午，我爷爷奶奶也找了一下午。所以我才更加明白，这种没有脑子的事情，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在几年后，羞愧的无地自容。”

林植的脸上顿时黑红交加。

他快被这跌宕起伏的聊天局面弄得手足无措了。

本来离家出走被戳破，有点尴尬，听完汪烙冰这段话，又觉得羞愧不已。

汪烙冰只有爷爷奶奶，可他还多了妈妈和舅舅。

他是男孩子，汪烙冰还是个女孩子。

女孩子更需要妈妈的陪伴和爱。

而坐在他们身后不过两三米远的何槐序，本来目光悠悠地望著河面，听到这却忽地绷紧了腰背，扭头去看汪烙冰的背影。

马尾拆掉，轻挽成髻，背影纤细又孤傲，在裙摆处凌霄花的点缀下，更显清冷。

汪烙冰换了一种方式乘胜追击，“你之前说过，你姥姥年轻时太累了，现在心脏不大好，姥爷的血管也有问题，你这样跑出来，老人家年纪大了……”

林植这时候只剩下害怕。

汪烙冰没有就此放下，反而把事情剖析的更清楚。

“你让你舅舅怎么办？你妈妈出差回来后怎么办？你是想让这个家支离破碎吗？”

“林植，我没有完全把你当孩子，而是当做朋友，所以才和你说这些。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可以骂我。但我还是会说。你这样很不负责任。你说过你想当数学家，去破解那些世界难题，但成为一个顶尖的数学家，勇气和担当是最重要的品质。”

刚离开家的那一会儿，林植还觉得委屈，这会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羞愧和后悔。

他看著眼前摆放满满的食物，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林植没有说话。

汪烙冰也没有再继续劝解，而是抬头看向天边，目光悠远，脸上笼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有些事情需要自己想清楚，谁说也没有用。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很快就能教会。

林植沉默了一会，才再次开口。

“冰冰姐，麻烦你给我舅舅发信息，让他来接我吧。”

汪烙冰闻言，笑著摸了摸林植的头，“行啦，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东西的时候，其实更应该聊一些快乐的事情，这样能让快乐加倍。

林植以酸角汁代酒，诚恳向汪烙冰道歉、再道谢。

“冰冰姐，耽误你时间了，还让你破费。”

汪烙冰依然是那句：“这没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都笑起来。

汪烙冰觉得自己可太牛逼了，没有去做教导主任简直是人才浪费。

这样她能挽留多少孩子。

毕竟……

没多少孩子，能比她还惨吧？！

烤鱼很大，汪烙冰点的菜也多，一大一小很自然地聊起了其他话题。

此时烤鱼店家特别组织的民谣乐队开始了表演。

主唱是个帅气的年轻男孩子，一头利落红发，嗓音沙哑慵懒，身材高大，黑色背心更显得性感。

林植有自己的小小心思。

他看汪烙冰时不时去看年轻的主唱，过了一会，悄悄问汪烙冰是不是喜欢这种类型的男人。

汪烙冰吃得差不多了，只端著一碗醪糟冰汤圆在慢慢吃。

听到林植这样问，摇摇头，“不是。”

林植：“那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汪烙冰又去看了一眼场地中间，舒缓放松的民谣之后，歌声里飘著的已是人世间的爱恨情缘。

“这是缘，亦是命中最美的相见。”

“……”

“当我们命运重叠，恍然大悟才发现。”

“……”

她微微一笑，清楚回答这个问题。

“哦，我喜欢威武雄壮的北方大汉。”

一转头，却看到何槐序站在了桌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