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你想知道吗?
“我先走了。”
“好。”
汪烙冰隔著一层玻璃,静静望著何槐序离去的背影。
路灯把他的身影一点点拉得悠长模糊,她看著他走向那个老旧的甚至有点破败的大门。
门的一侧墙面上写著金光闪闪、气势磅礴的四个字,“省委大院”。
附近的几条道路都是城市严管路段,不允许长时间停车,汪烙冰直接开向和林植约好的“板扎烤鱼店”。
她心思细腻,想著之前在电话里说自己在家里,便绕到附近的商业街,从一家看著还不错的小店里,临时买了一件裙子换上。
新衣服总感觉不舒服,毛辣辣的,但也没办法,这会回家换也来不及了。
汪烙冰怕林植等急了,换好衣服,急匆匆地赶去烤鱼店。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黑蓝色的夜幕低垂,河畔的灯火映著流水,傣味烤鱼的香气顺著河风,悠悠飘荡到人群中。
板扎烤鱼店临河的外摆区坐满了客人,好在还有一张桌子因为偏小,此时还在空著。
汪烙冰坐下来先点菜。
她正在看菜单,林植却突然从身后冒了出来,还递给她一杯酸角汁。
汪烙冰接过来,笑著骂他,“你这机灵小鬼,来了多久了?”
林植嘻嘻一笑,没回答。
汪烙冰猜测,他估计是早来了,躲在暗处,想看一看他舅舅有没有跟著来。
果然林植下一秒就问,“冰冰姐,我舅舅找你了吗?”
汪烙冰装作对他离家出走的事情毫不知情的样子,反问道:“你舅舅?何处和我不在一个部门,无缘无故,怎么会找我?”
林植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能在心里一边怒其不争地骂舅舅笨,不知道合理利用机会,一边哀其不幸地心疼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单。
林植:“冰冰姐,我能吃辣,你随便点,我都吃。”
“那……我们吃这个招牌烤鱼吧,再加点小酥肉、口蘑、豆腐、凉拌米线,还有这个折耳根?你要吗?”
林植点头:“要的。冰冰姐,今天周五,你晚上在加班吗?”
“好。再来点烤串……”汪烙冰一边翻,一边回答问题,“加班啊,领导不给走。”
林植浑然不知那个“领导”是舅舅,帮著一起骂,“真讨厌!下班了还不给人走,灭绝人性啊!”
汪烙冰努力忍住笑意,附和道,“嗯,没有人性的领导。”
林植眼睛一转,“我听舅舅说你们俩在一个单位,那你们在一层楼吗?”
“不在。何处在8楼,我在9楼。”
“哦,那你们工作中会见到吗?”
“不会。”
汪烙冰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问林植,“你晚饭吃了吗?我还点了抓饭。”
林植正在思考舅舅的人生大事,一点不设防,“没吃……”
汪烙冰:“嗯?你还没吃晚饭?这都快八点了。”
林植是个好孩子,姥姥姥爷对他疼到骨子里,所以他昨天虽然听到两位老人说,父母离婚了,家里的房子要出租,也没有特别难过,只是觉得父母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没想到今天放学时,他的爸爸,外人眼中博学多才、爱家爱子的好男人,会来找他。
一开始见到爸爸时,他还挺开心的,以为是爸爸想他了,来看看他,他甚至想,如果爸爸要带他去吃饭,那该吃什么呢?
没想到,那个男人一句关心他的话都没有,从见到他开始,就在说舅舅和姥姥姥爷的坏话。
“小树,爸爸不想和你妈妈离婚的,是你姥爷和你舅舅他们看不上我!逼著我离婚!”
“小树,你要帮爸爸,帮我多要点钱,现在你舅舅他们让我净身出户,那家里的东西可都是爸爸挣钱买的!凭什么赶我走?!”
“哪有像他们家这样,天天插手管女儿女婿事情的!我看你姥爷就是领导做久了,控制欲那么强,他们也控制你对不对?”
“对吧?小树,你奶奶想来看你,他们都不让!我们父子俩就像是他家的下人一样,呼来喝去!哪给我们半点尊严?”
林植觉得爸爸变了。
脸皮变得越来越厚,良心变得越来越黑。
但他的心反而越来越平静,他陈述事实,“舅舅他们没有告诉我,你和妈妈离婚了。”
呃……
林深宇越说越扭曲、激烈的脸,陡然绷住。
怎么和他计划中的情况不一样。
林植则直接抛出一个灵魂问题,“你为什么不说你出轨的事情?”
林深宇的脸上的义愤填膺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眼底掠过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翻上一层难堪,面色涨红一片。
这是事实,但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却总归不像话。
他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否认吗?他否认不了。
认下来,那不符合他一贯表现出的父亲形象。
林植:“我早知道了。有一次你难得来接我放学,我在副驾上发现了一小节断裂的项链。那不是我妈的,我妈从来不会用假珍珠。”
林深宇整个身体僵住。
那是他有一次值完夜班,和小雅在车上……
兴许是深夜野战,动作太过于激烈,不小心把小雅的项链弄断了,后来他还偷偷买了一条金项链送给小雅,又换了第二次野战机会。
但当时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羞愤。
林植:“姥爷很好,他没有控制我,游泳、网球、书法,都是姥爷亲自教我的。他还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无愧于心,要坦荡真诚。”
顶天立地、无愧于心、坦荡真诚,每一个字都像一扇耳光,重重的打在脸上。
林深宇的脸色开始由红转白。
“他也没有控制你,他一直在帮你。前段时间,你提主任医师,是他帮你在院长面前说好话,姥爷都退下来了,还是在为你到处打电话。”
“姥姥也很好,从早到晚就在想著怎么照顾我。当日是你说你写论文需要安静的环境,不想要家里人多,我才搬到姥姥那边住的。”
“妈妈也很好!她就算是出差,也会和我打视频,会隔段时间就带我出去旅游,晚上会来给我盖被子,早上会给我做早饭!不像你,只会说我笨!”
“舅舅也很好。你总说工作忙,没时间陪我去玩,但舅舅会。爸爸,舅舅才32岁,就已经是正处了,你是吗?”
林深宇的脸色已是惨白一片。
羞愤转为怒吼,“你姓林不姓何!!!”
林植不明白,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反而更大声。
从未有过的责骂却劈头盖脸砸下来。
“你敢指责我?!我是你老子。你被何家的身份地位迷花了眼,就不想姓林了是不是?那正好,你和你妈一起滚!我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林深宇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还往林植腿上踹了两脚。
小腿上的疼痛不值一提,精神上的打击,一时难以消除。
林植能接受父母离婚,但不能接受爸爸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孩子……”
林植的世界观乱了。
汪烙冰穿了一件新国风连衣裙,米黄色,裙身印著一簇簇凌霄花,橘红花瓣顺著裙摆迤逦铺开,有一种别样的热烈和安静。
林植看著她,脸色泛起尴尬的红,“冰冰姐,我没吃晚饭就出来了。我爸妈……离婚了,因为我爸出轨了。”
老板把烤鱼端上来,裹著香辣的热气一下子散开来。
汪烙冰给林植夹了最嫩的那一块鱼肉,才开口,“这有什么?犯错的是你爸,又不是你。”
她目光坦荡,没有半分常人眼中那种怜悯、嫌弃,也没一丝看热闹的兴奋,平淡的好像两个人在讨论眼前这份烤鱼够不够地道。
林植混乱了一晚上的心绪,也就这样平静下来。
他迟疑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
汪烙冰自己吃了一口鱼肉,又嫩又香,舌头得到了满足,才慢悠悠地道,“我这有什么?做过比你更矫情的事,你想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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