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早饭是赔礼

汪烙冰从搬到观樾后,一直睡得不安稳。

把两株向日葵分开,一株小的放在客厅餐桌上,一株大的放在了卧室的窗台上。

看著花瓣和月色,她才迷迷糊糊睡著。

半睡半醒间,她似乎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秋天。

第一次月考结束后没多久。

她成绩一直很好,这一次又是年级第三名,全班第一名。

那个叫张勇的男孩子,很不服气。

经常在下课时找她茬,还给她取了外号,叫“烙饼”。

“烙饼”阿姨,“烙饼”大婶,这些……她都忍了。

那一次,她实在没忍住。

有些人,天生坏种,爱好拿你的软肋当他的武器。

张勇来到她旁边,和同学大声炫耀,“看,这是国庆节放假,我爸妈带我去香港买的鞋。哎哟哟……没爸妈的孩子真可怜,连狗都不如。唉,你们说,一个人得多差劲,连亲妈都不要她!也只能埋头学习来安慰自己喽。”

同学甲附和,“勇哥,你带回来的巧克力真好吃。谁能和你一样,有做局长的爸爸!”

同学乙接话,“勇少,你说的是谁啊?谁的妈妈不要她了?”

张勇故作神秘,却说得越发大声。

“你们不知道吗?谁的爸妈从来没出现过,这还不明显吗!”

“哈哈哈哈!”

同学甲起哄让张勇爆出更多大料。

张勇的嘴脸她到现在都记得。

猥琐、下流,恶毒至极。

“我爸他们有那个内部系统,能查到很多信息。我和你们说哦,就有个人的妈妈是出去做那个营生了,那个营生,那个!就那个!你们懂吗?哎哟……真恶心!换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几个男同学哄笑一堂,都拿眼光去瞅她。

袁非和她当时在一个班,江苒在另一个班。

当时袁非去老师那里拿试卷回来,正好碰见这一幕,便和他们吵了起来。

结果却被张勇他们几个男生取笑是不是和她有过。

汪烙冰气狠了,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就砸了过去。

……

一缕血从她的眼前炸开。

血背后却是一张苍瘦的脸庞。

汪烙冰睡迷糊了,在梦里呓语不断。

“爷爷,不要带走爷爷。”

“我错了,我认错!”

“爷爷,奶奶……不能给他们。我没有错!”

……

太乱了。

三益堂关门了。

很多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始终看不到爷爷的身影。

后来三益堂里开始搬东西、撤柜子,爷爷回来了。

爷爷摸著她的头,说她没有错。

该善良时要善良。

该勇敢时要勇敢。

该还击时要还击。

……冰冷的旧时记忆再次翻涌,杀伤力一样大。

汪烙冰这一夜睡得心脏发紧、大脑发疼,生物钟也失去了作用,闹钟响起时,她还在陷在那个久远黑暗的梦里,迟迟难以睁开眼睛。

眼下乌青,皮肤发白,这个样子,她怎么能回三益堂?

后背全是冷汗,头发也汗湿了。

汪烙冰晕乎乎地洗澡、化妆,挑了一件显肤色的紫色连衣裙穿上,重新站到镜子前,才算勉强清醒过来。

她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她不是烙饼的大婶。

她叫汪烙冰。

至刚至柔,至纯至真。

他们懂什么?

她的名字藏的是相峙,也是和解。

是爷爷对她这一生的期许。

汪烙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暗下决心。

她已经冲动过一次了,代价刻骨铭心,所以她不会、也不允许自己再冲动。

气也好,恨也好,情也罢,都是心绪的一种,她能控制得住。

那场少年风波碾碎了她所有的天真,从此她彻底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弱者的委屈无人听闻,权势可以肆意颠倒黑白,普通人的尊严和生计,从来都不堪一击。

除了爷爷奶奶、江苒和袁非,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前者是亲情的牵绊。

后者是友情的化身。

他们三个一起长大,江苒和袁非当时跟著她一起转学。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张勇的爸爸是公安局副局长。

当年一个山城小县的副局长,都能让三益堂赔掉四间门面,还有二十万的现金。

更别提,出自省长家庭的何槐序。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义和公平。

有些人、有些事,她不能沾染。

转身回卧室,想把那株向日葵从花瓶里拿出来扔掉,从瓶中抽出的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出何槐序拿著向日葵对她说,“送你,旺旺冰小姐”的样子。

汪烙冰呆立了许久。

最后,慢慢把那株向日葵放了回去。

甚至把花瓶特意挪到了一个阴凉的角落。

算了。

花草也是有生命的。

这两天她要回仙涂,反正看不到,让它再活两天吧。

把那包野山参抱在怀里,汪烙冰开门,准备下楼。

开门的瞬间,却发现墙边的置物架上,放著一把车钥匙。

还有一份本地享有盛名的早餐。

伸手摸了一下精致的包装袋,触手温热……

汪烙冰去看手机,聊天框里没有任何消息。

那何槐序是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还不到七点。

想去看手机里的监控记录,又生生地忍住了。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再犹豫。

反复徘徊只会消耗她的勇气。

趁著现在,趁她还没有完全被情感裹挟。

放下,是最好的选择。

三益堂不过是一间小小的药铺,再经不起任何挫折。

她不能那么自私,让白发苍苍的爷爷和奶奶还跟著她经受世俗的考量。

她长大了。

她应该是他们的依靠和骄傲。

就像她在仙涂县委宣传部时那样,做一个热烈、优秀的旺旺冰。

而不是流言蜚语中攀龙附凤、勾引上司的女下属。

原木纹理的纸袋上,贴著一张小小的蓝色纸条,汪烙冰以为是商家写的食用提示,取下来一看,入眼却是一行狂放不羁的字迹。

【把你钩的柠檬弄丢了,早饭是赔礼。】

翻过来一看。

还是那狂放不羁的字迹。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吐血……

他凭什么对她做出这样的预判?

她汪烙冰从来都是尊重劳动、爱惜粮食的好公民!

但凝滞了一夜的负面情绪,就这样被一句“浪费粮食是可耻的”,意外划开了一道口子,就像是初夏的晨曦,一点点,穿过窗棱,慢慢洒到屋内。

把那把孤零零的车钥匙和早餐拿进屋,汪烙冰准备把这份早餐全部消灭。

那半个柠檬她钩了很久才成品,他怎么能不小心能给弄丢?!

拆开包装盒,发现花样异常齐全。

小笼包、肉丁烧卖、山药蒸糕,蓝莓和圣女果,分格放好,规整又雅致。

食盒之外,是一杯红枣核桃豆浆,单独装在磨砂随行杯里。

更难得的是,这些打开时还有升腾的热气。

红枣的浓郁香味,似乎隔著杯盖也能传出来。

汪烙冰先打开了那杯热豆浆。

大半杯热饮喝下,口齿间那一抹醇厚甜香的气息,不仅熨帖了胸腔里紧绷的寒意,也将她整个人从沉重的往事梦境里拉回了人间。

大厨的手艺很好。

两个小笼包、两个肉丁烧卖,一杯豆浆全部吃完,她才放下。

山药蒸糕和水果,汪烙冰准备带在路上吃。

食物的力量是惊人的。

胃被填满了,人的精神状态也会变好,再一次下楼时,汪烙冰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唇角是微微上翘的。

E039的车位上,安静地停著汪烙冰的黑色理想,不远处的E035车位空空荡荡。

汪烙冰解锁,上车。

座位调到了她平常坐的位置,方向盘干干净净,中控台上一尘不染,连昨晚她看见的浮灰都没有了。

装著她昨晚换下衣服的纸袋,放到了后排。

何槐序特意清理过。

空调风口上,夹著一个小小的路飞。

她曾经送给林植那个手办的缩小版。

那代表著勇气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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