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妈妈会补偿你
C市是典型的老工业城市。
整座城市的肌理,都是数十年煤炭开采、重工建厂沉淀出来的厚重模样。
两个小时的车程,汪烙冰一直保持著少说话、多注意的状态,只有等到罗副厅长和昌主任问话时,才开口。
除此之外,就是静静地看手中的各种资料。
出差在外,她换了一个最简单款式的挎包,布做的,毫无装饰图画。
但能装很多东西。
本子、笔、录音笔、湿巾……风油精和女性卫生用品她都准备了。
虽然调研还没有正式开始,罗副厅长,已经有一半满意。
话少、稳重、知分寸,已经合格一半了。
考斯特到达C市政府门口,开座谈会、走访科创园区、和青年科技人才交流......
汪烙冰只低调地站在昌主任身后,眼睛没有闲著,两只手更是忙碌。
罗副厅长问的那些问题、企业的难题,她都用手机简要记录。
开会的时候还能有录音笔和笔记本,这随走随谈的情况,只能靠手机。
除此之外,还要照应著罗副厅长的水杯、休息,C市政府办和科技局的对接联系、后期汇报......
返程时,已经七点。
司机把车开进机关大院时,已经九点一刻。
汪烙冰这一天下来,累得浑身都疼。
她感觉骨头都沉重了几分。
这秘书,真不是人干的。
一点也不敢松懈,比写材料还累。
偏偏还有人来打扰。
电梯“叮”的一声,门向两边滑开。
七楼到了。
汪烙冰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一个风韵非凡的女人坐在自己家门口的换鞋凳上。
一身剪裁得体的米杏色针织连衣裙,保养得宜的脸上,足可见年轻时的精致秀丽。
只是,不管是那双秀美的脸庞,还是眼眸里,藏著掩饰不住的忐忑和局促。
其实汪烙冰也挺奇怪的。
但或许血缘关系,就是如此奇妙。
这张面孔,只残存于汪烙冰三岁之前模糊破碎的记忆碎片里。
二十多年过去,她居然一眼就能认出人来。
武思佳已经等候许久。
昨天这个小区的物业打电话给她,说她东西送错了,业主让她把东西拿回去。
她以为是汪烙冰不住在这里,只能让阿姨来把东西都搬回去。
晚上问了丈夫后,说汪烙冰就住在观樾,千真万确。
武思佳百思不得其解。
今晚特地找了时间,专门等候在这,就是想知道汪烙冰究竟是否住在这里。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她不过等了一个多小时,汪烙冰就回来了。
即使二十多年没见,但汪烙冰和年轻时候的自己,五官很像,武思佳只看了第一眼就知道———
这是她的女儿!
竟然……已经这么大了。
她往前小走半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冰冰。”
汪烙冰眉眼清冷,眼底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欢喜,甚至没有问一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只平静地错开武思佳想要拉住她手腕的动作。
武思佳的目光细细落在汪烙冰脸上,像是要把缺失二十多年的模样,一点点补回来。
没见到人时,她还能控制住情绪。
一见到汪烙冰,那种积蓄已久的、裹挟著爱意、悔意、歉意、痛意的情绪泥石流,滚滚而下。
但她还有自知之明,没有说出那一句自己听了都要脸红的——“我是你妈妈。”
武思佳哽咽著道:“冰冰,你怎么下班这么晚?”
汪烙冰的声音却很平,听不出任何激动或者难过。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早点回去吧,以后不用来找我了。”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汪烙冰或许不想认她,但等到这一刻,武思佳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么冷静。
这是她生下来的孩子啊!
这世界上没有比母女之间更亲密的关系了。
武思佳身子微微发抖,眼眶通红,为自己辩驳:“冰冰,我一直……在想著你!妈妈有想著你!”
汪烙冰不信。
她早过了相信别人甜言蜜语的年纪了。
一句轻飘飘的“想著你”也不足以抵挡她受过的委屈。
她很累了,骨头都泛著酸意,只想洗个澡躺到床上去。
汪烙冰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嘲讽满满:“那真是谢谢你了。”
武思佳怎么也没想到,心心念念的女儿会如此不留余地。
脸色刹那惨白,身子晃了一晃,被汪烙冰这句话逼得,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武思佳:“冰冰!我知道我亏欠你!是我对不起你!事情已经过去了,妈妈现在回来了,妈妈会补偿你的!妈妈补偿你!”
武思佳抓住女儿的胳膊,哀求道:“你……你给我一次机会!”
汪烙冰要笑死了。
谁想要她的补偿。
想要解锁的手一顿,把那只迟到了许久的手腕狠狠甩开,汪烙冰看向一旁的武思佳。
血缘意义上的妈妈。
不得不承认,武思佳真的很好看。
如果换做平常人家,她们俩也会像很多母女一样,一起穿美美的衣服,讨论去哪逛街,买什么款式的首饰。
但是……
是母亲先抛弃了孩子。
有思想、能做决定的妈妈,抛弃了只有两岁的女儿。
那会儿她就和现在的溪溪差不多大。
会走路、会说话,但还没有成熟的认知。
只会,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妈妈。
下意识地喊:“妈妈、妈妈……”
可武思佳,就那样扔下了她。
汪烙冰只朦朦胧胧记得,那好像是阴雨连绵的秋天、山里山外都是无穷无尽的雾气和水烟……
她失去了妈妈。
从此,只有爷爷奶奶。
汪烙冰是清醒的。
她清醒的回绝:“我有手有脚有工作,不需要你的补偿。另外,你找到这里,我不和你计较。但我希望你,不要去仙涂,以任何你觉得合适的理由,打扰爷爷奶奶。他们俩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
过去这二十多年,她和爷爷奶奶,每年都会去看爸爸。
但随著她长大,在三益堂提起妈妈这个字眼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接近于无。
妈妈,汪烙冰觉得自己不需要了。
她也喊不出来了。
这个词,已经在她的字典里消失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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