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她,才不会说放弃。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近及远,慢慢地、彻底消失。

晚风从阳台钻进来,带著极淡的茉莉香,暂时冲刷了空气中那种无法言说的凝滞。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凉与酸涩。

薄薄的门板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

汪烙冰席地盘腿而坐,没有开灯。

周身沉入昏暗的光影中,飘飘忽忽,像是秋浦河面半夜掠过的一只白鹭。

但白鹭是轻灵的,而她连骨头都是沉重的。

第一滴泪落得极轻,猝不及防砸在地板上,转瞬便凉透、消失无影。

接著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是不会哭的人,连哭都没有声音。

只有细碎压抑的、颤抖的呼吸。

汪烙冰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能把权衡、算计用在母爱中。

哪怕武思佳说,尊重她的选择,都比说什么“让闵叔叔找人,去何家给你搭话”要好。

风很软,夜很静,可她心里却在一寸一寸,结著冰霜。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纯粹的母爱,这还不够,那个人还要用这种方式来轻视她。

在有关于何槐序的心事里。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她一直很清醒,不需要那个人特意来提醒,只有闵春臣去搭话,她和他才有可能。

向日葵贪恋晚风的温柔,但向日葵只会朝著太阳,而不会背过身,迎著月亮。

太阳代表的是扎根现实的底气,是无需仰人鼻息的自我。

月亮是夜里的馈赠,美好却虚幻。倘若她要奔赴这份月光,那必然自身有了足够的实力。

更重要的是,她行不行、能不能、可以不可以,别人如何评价都行,只有武思佳……

不能这样。

相比之下,汪烙冰觉得被何晓棠意外看见她和武思佳这一番拉扯,都没有那么戳人心骨。

昏暗的玄关里,汪烙冰靠著冰冷的门板,任凭眼泪越落越密。

呼吸轻轻发哽,喉咙堵得发疼。

静默、无声。

独自一人。

像十四年前,她在爸爸的碑前坐了一下午,却不敢向爸爸告状有人欺负她一样。

因为她怕地下长眠的爸爸听见,会心疼,会不安。

汪烙冰突然很想回仙涂了。

那里没有武思佳、没有省长、没有处长……

她做一个小小的科员也很快乐。

遇到的也不过是小地方那些纠纠缠缠的问题。

那里的疲惫很真,烦恼却很浅。

不会有人拿著权势给她的人生标价,也不会让她时时刻刻、清醒地看见自己与旁人的云泥之别。

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无条件相信、支持、爱她的爷爷奶奶。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渐渐落得缓了,而后停下。

汪烙冰却没起身,依然在地板上坐著。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放空自己。

这样才能更好的重启。

既来之,则行之。

她,才不会说放弃。

挎包里传来嗡嗡的振动声,汪烙冰的手机在震动。

她怕是昌主任或者其他同事的电话,没想到竟然是汪伦的。

汪伦中午就给她连发了好几条微信,大意就是他有个大学同学也是仙涂的,这周末结婚,他要去喝喜酒。如果汪烙冰方便的话,顺路载他一程。

汪烙冰当时就回了他不方便,理由是这周不回去,周六要开会。

哪知道汪伦不依不饶,说他可以开车,周六晚上回去,周日中午吃完喜宴就返程。汪烙冰只需要坐在副驾就行。

汪烙冰就当看不见,没理他。

但人的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真的很难想象。

即使是他们这种工作环境,一样有许多糟粕之人。

晚上她刚从C市返程,汪伦又发了几条微信来。

他想要借车。

理由是汪烙冰既然不回去,能不能把车借给他开,反正是电车。还说他都和同学说好了,周末一定去,让汪烙冰帮帮忙。

这种不依不饶、道德绑架般的行事作风,连农村老太太都不屑于做,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居然学得如此到位。

汪烙冰一点也不想和汪伦有牵扯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同事之间大可不必的想法。

但这人真的很烦、很没有礼貌。

汪烙冰挂了他的微信电话,他又拨了手机。

汪烙冰狠狠挂断了。

本来心情就很差,这个男绿茶还要来打扰。

汪烙冰快要爆炸了!

没过几分钟,电话又响了。

汪烙冰继续挂断。

等电话再次响起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手机屏幕,直接吼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没时间,不方便。”

她决定了,该撕破脸面时就要撕破脸面,这样才能换得长久的清静。

电话那头却沉默了。

隔著屏幕、基站发出的信号把一种清浅平和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到了汪烙冰的耳边。

好像……

有点不对。

她正准备拿开手机看看到底是谁,那头已经传来熟悉的声音。

【烙冰,是我。】

【何槐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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