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你放心做,我给你兜底。

汪烙冰现在能列席所有的会议。

一个合格的秘书,必须要掌握单位的所有大事。

厅务会参加的人不多,不过十几个人,在小会议室即可。

按照规定,综合部门的负责人,能列席所有议题的汇报,所以……

何槐序也在。

回字型的座位格局,韩红洲书记坐主位,其余各位领导,从两侧按照级别顺序依次坐下来。

汪烙冰坐在一侧的边桌上,专心作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罗副厅长。

再偶尔中的偶尔,飞快又飞快,看一眼坐在她斜对面的何槐序。

真好看。

坐姿很端正,尤其在一群高矮肥圆的老头子中间,挺拔且俊秀,像是乱草丛中突然长出的一棵白杨树。

不争光,不抢风,自成一道风景。

但整个人却像一幅传了千年的旧书画一样,含蓄又温润。

此时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何槐序的肩头上和侧脸上,汪烙冰忽然想起爷爷很多年前说的一句话——

“找男朋友,别只顾著皮相,要找那种坐著不晃、站著不歪、手伸出来是暖的。”

她当时没听懂,因为那会她觉得坐著不晃、站著不歪很简单,而且人的手伸出来本来就是暖的。

现在好像懂了。

坐著不晃,是一个人待在自己身体里的方式。

只有心性坚定的人,遇事不慌,才不会被变故搅得心神摇摆。

站著不歪,是一个人待在世界里的姿态,是行事端方,立身有尺,有自己的原则底线。

手伸出来是暖的,是真遇上难处的时候,能帮你扛住眼前的一地狼藉,而不是指责抱怨、甚至怒骂呵斥。

窗帘被风带了一下,那道光偏了方向,慢慢地从何槐序的肩上,移到了手背上。

汪烙冰迅速且不著痕迹地,跟著把目光回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手也很好看,干干净净的。

在光影下,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对面方向投来一道更加滚烫的光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哎呀!

偷窥,好像被发现了!

汪烙冰微微脸热,不敢再抬眼,默默低下了头。

只是那头低得比往日都要狠,几乎要趴到那绛红色的桌面上去。

何槐序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眼睛里亦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昨夜在天台上还喊他的名字呢,转过头,看一眼都不敢。

旺旺冰小姐,表面上是棒棒冰,实际上却是碎碎冰。

还是冰水混合物那种。

怎么那么可爱?

可爱死了。

……

重大处的马处正在汇报全省科技创新平台建设情况,韩红洲书记看著大屏上的汇报材料,不停点头。

汇报结束,会场沉默了片刻,众人都看向主位,等韩书记的表态。

韩红洲微一沉吟,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手却按在左胸。

汪烙冰能看到,他的肩头和面色也迅速绷紧了。

“韩书记?”罗副厅长先反应过来,试探著叫了一声。

韩红洲的脸色在会议室的白炽灯的照射下,肉眼可见地灰下去,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嘴唇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青紫。

韩红洲快六十了,这个年纪本就是各种问题冒头的高峰时期。

但领导的工作强度不比年轻人少。

他们是科创大省,省委省政府抓得紧,民众关注度高,有时候开会搞活动,来不及吃饭,吃盒饭、面包,喝矿泉水,那都是常事。

众人见状,顿时全都站了起来,围成一圈。

韩红洲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胸口沉甸甸的压榨感一阵阵涌上来,只能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都捂住了胸口,艰难地挤出一句:“胸口……疼……压……”

有人想上前去扶他。

何槐序先反应过来,“先不要动。打120!快!”

声音清晰而冷静,一下子刺破会议室里慌乱的苗头。

韩书记的秘书瞿聪已经吓傻了。

季鸣和另外两个处长掏出了手机。

何槐序快步上前,半蹲在韩红洲身侧,仔细观察他的面色与呼吸,轻声发问:“您慢慢说,是不是胸口闷痛?”

韩红洲勉强点了下头,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滚落。

何槐序:“我知道了。您先不要开口。”

再抬头,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力。

“都散开,留出通风空间。不要喧哗,不要围堵。季处,和急救中心报韩书记身份了吗?”

季鸣点头,“报了。救护车的五分钟到。”

何槐序:“好,安排物业空出电梯,留出急救通道。谁有硝酸甘油,赶紧去找,给韩书记先用一颗。”

众人乱七八糟地说起来。

一个说物业兴许备了,一个说单位旁边就有药房,现在去买。

何槐序:“去找。快!要快!”

然后,没有再看旁人,目光穿透人群,越过攒动的人影,径直、精准、牢牢落在汪烙冰的位置。

汪烙冰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和何槐序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个正著。

慌乱的人群、凝滞的空气、急症突发的压迫感里,两人的视线隔著数米距离,在半空猝然相撞。

一场无声的拉锯。

略微迟疑后,汪烙冰朝著何槐序微微点头。

何槐序却收回了目光。

满堂寂静无声。

只余下韩红洲明显异常的呼吸声。

汪烙冰著急起来。

依照她在三益堂看过的那些情况,韩红洲这可能是突发心梗,或者心绞痛。

黄金救援时间很短。

她一开始有点犹豫,那是因为她本身不是专业人士,对韩红洲的身体状况不熟悉,且人心复杂,舆论难料。

一旦判断稍有偏差,处置节奏稍有失误,倘若病情未能缓解、甚至进一步恶化,所有贻误病情、处置不当的罪责,最后都会悉数落在她身上。

一念之差,便是全家倾覆的风险。

可下一秒,脑海里却骤然浮起汪兰亭半生行医、端坐堂前的那句谆谆教诲。

【行医者,先人心,后人事。】

【世间万般权责荣辱,得失前程,皆为次等,唯有人命最大。】

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

那一瞬,所有犹豫、权衡、自保、怯懦,尽数被压下。

世俗的前程得失,职场的风雨倾轧,一己的安危荣辱,在一条鲜活生命面前,轻如尘埃。

也正是这片刻的挣扎,让汪烙冰彻底读懂了自己。

她怕输、怕毁、怕万劫不复,可她骨子里流淌著三益堂的温良与坦荡。

汪兰亭刻在她骨血里的教导,终究压过了所有私心与畏惧,始终占据了上风。

刚抬脚绕过长桌,准备自荐,何槐序低沉笃定的声音又传来。

何槐序:“汪烙冰,你来。”

又对众人说:“韩书记突发急病,救护车在来的路上。汪烙冰出身中医世家,略懂急救,我请她来帮忙,但她不是专业的医生,不应该承担责任。所以,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字字铿锵,落地生根。

满堂静寂,落针可闻。

犹如一波温热的潮水漫过心田,每一根神经都经历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震动。

汪烙冰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而后迅速穿过人群,走到韩红洲身边蹲下。

何槐序的视线重新回了汪烙冰身上,他看见了她眼中的犹豫,也看见了她眼中的决然。

但何槐序也是人。

一边是韩书记的性命,另一边是汪烙冰的一生。

他做不到不顾韩书记的死活,也做不到把汪烙冰推向深渊。

所以,哪怕汪烙冰对他点头了,他也不敢赌。

挣扎的那几秒,他想到了他们在仙涂见的第一面、想到了汪老爷子、想到了汪烙冰说的“向日葵也叫朝阳花,寓意很好呀”。

何槐序柔声道,“你放心做,我给你兜底。”

罢了。

赌一把。

如果真有意外,他会用这一生,来赔付她。

汪烙冰抿了抿嘴,极轻地朝他颔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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