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诡域（十一）

第51章 诡域（十一）血色的黏膜覆盖著或青或红的血管，空气里漂浮著些许碎屑，放眼望去，满目皆红，腥气扑鼻。

她们像是误入了某种大型生物的血肉之中，触碰到的一切都带有呼吸似的起伏。

林雪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幽的蓝火，用来照亮眼前的空间。

火焰刚一亮起，定如就焦急道：“不要！”

林雪下意识五指并拢，蓝火瞬间熄灭。

她低下头，看著定如头顶的发旋：“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定如伸出手，抓住了还在打量四周的定言的手，低声道：“这里是……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诡域里所有未长成便来到这里的婴灵们生长的地方。”

此话一出，定言抬起另一只手捂住嘴，双眸震动。

她明白了。

这里是养育婴灵的‘子宫’。

“这里虽然看起来血腥恐怖，但其实一点也不危险，这些还未长成的婴灵都很弱，就算只是用冥火不小心照到，也可能会伤害到她们。”

说著，上方忽然垂下来一条脐带似的东西，上面裹著一个肉团，定言抬起手，肉团上的黏膜褪开，露出巴掌大小的胚胎。

“啊！”

定言吓了一跳，若不是定如刚刚才解释过这些东西很弱小，恐怕她就要把掌心里的胚胎抛出去了。

“把她给我吧。”

定如伸出手，定言将肉团递了过去，定如仰著头，将手心的东西贴在覆盖著黏膜的‘墙壁’上。

“我知道你想妈妈了，但是她不是你的妈妈，你快回去吧，不然你就长不大了。”

‘墙壁’上的黏膜裂开一道缝隙，一根脐带露了出来，将胚胎卷了回去。

林雪神情复杂，想了想，她又取出一个女性人偶，这个人偶外形有些像她，也是玛丽·肖的人偶中，唯一一个比较有东亚风格的人偶。

她将泛著淡淡幽蓝光芒的人偶放在地上。

“给这些婴灵留个阿贝贝吧。”

定如问：“什么是阿贝贝？”

“一种孩童的安抚物，也是一种依恋与寄托。”

起伏呼吸著的血肉轻柔地伸出触角，缠住了人偶，像是一个孩子拥住了喜爱的玩具。

之后，她们脚步不停，在血肉隧道中穿梭，很快，视野里终于不再是一片血色，在前方的尽头亮起了白光。

又是熟悉的穿透一层膜的感觉。

这一次，她们来到了一片淡绿色的森林中。

这里有蝉鸣，有溪水，一切都泛著轻盈的生机。

定如在这里也活泼了一些，她脚步雀跃，带著定言和林雪穿过灌丛，越过小溪，走著走著，却发现定言的步子慢了，连林雪都飘到了后边，她疑惑地转过头：“你们怎么这么慢啦？”

林雪摊了摊手，然后伸手指了指定言。

后者时不时拔一根地上的草，然后有些笨拙地将草茎在指尖穿梭著，似乎在编织著什么。

定如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然后放慢了脚步。

放慢一点，再放慢一点。

微风好像也在呵护这轻柔涌动的细腻情感，慢了一丝，又慢了一丝。

“这里应该从这边穿过去吧。”林雪趴在定言肩头小声指引：“我以前做过草编的。”

定言轻声问她：“你做的是什么草编？”

“蚱蜢啊。用草编蚱蜢最好玩了。”

定言：“……”

沉默片刻后，她无语道：“我编的一看就不是蚱蜢啊。”

“那这是什么？”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前方的定如不知何时折身返了回来。

“喂，快蹲下来。”

“啊？”定言低头看去，下意识蹲下去，定如忽然伸出背著的两只手，摸在了定言的脖颈上。

突然的冰凉感让定言倒吸了一口冷气。

定如收回湿漉漉的小手，笑哈哈道：“这里的溪水好凉的，最适合提神啦！”

林雪在一旁道：“笨蛋，就算不沾溪水，你把手放上去也会凉到你老妈，我们可是诡啊。”

定如瘪了瘪嘴，将手上的水向著林雪甩去：“林雪姐姐，你好不会说话啊。”

林雪也不躲，反正这些水会从她身体上穿过去。

她笑嘻嘻道：“定如，我教你一个现代的辞汇，叫低情商。”

定如问：“什么是低情商？”

定言在一旁淡淡笑了笑：“像你林雪姐姐这样忽然在不适合的气氛下说出不适合的话的，就是低情商啦。”

“哦。”定如组织了一下语言：“姐姐，你好低情商啊！”

“那我再教你一个辞汇好了。”林雪飘到定如面前，转著圈，晃得小女孩头晕眼花：“这个词叫作，傲娇！”

这下，连定言也有些好奇：“傲娇是什么意思？”

“傲娇呢，比口是心非多了一丝可爱，比直白的喜欢呢，又多了一堆弯弯绕绕的小别扭。”

林雪不再旋转，她停在定如身后，伸出手，按在定如的脑袋上揉了揉。

“这样平静的时光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早点坦诚一些比较好吧。”

“喊什么喂？你其实一直都想喊‘妈妈’的吧。”

定如的笑容忽然僵住，然后一点一点抿成了直线。

“珍惜眼下吧，不论我们前进得再慢，终究还是在往前一步步走的，每走一步，我们就离中介站近一步，每走一步，你们母女间的相处就少一步啊。”

定言蹲下身子，将手里稍具人形的草编玩具递了过去。

“对不起，定如，我的手艺太差了。”

定如默默接过去，在怀里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妈妈，这是给我的阿贝贝吗？”

听到这一声妈妈，定言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接下来路程中，母女之间终于开始真正的亲密无间，为了让她们得到更多独处时间，林雪选择飘在最前方开路。

很快，溪水和树林都被抛在了身后，前方成了一片灰绿的原野。

越过山坡，林雪看到了一片黄色的野花，花朵在微风中招展，仰头望去，天色好像也变得更蓝了些。

她想到了地图册上的那段话。

——“野花，取之；冥钱路，可行；月缺，赤地，天地脱色，绿草无根，近也；到中界之站，即离别之时。”

现在开在自己眼前的不就是野花吗？

林雪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没有急著摘花，而是转过身，飘高了些，观察了一下定言和定如走到了哪里。

“林雪姐姐飘得好快啊。”定如牵著定言的手，有些羡慕道：“妈妈，为什么都是诡，姐姐却能够这样飞来飞去呢？”

定言低头微笑：“可能是因为她比较特殊吧。”

她的笑容有些苍白和虚弱，但沉浸在幸福中的定如却没有察觉。

她们漫步在原野中，攀爬过起伏的山坡，当那片黄色的花海出现在视野中的一瞬间，头顶忽然有花瓣落下。

“欸？”

母女两人抬起头，黄色的花瓣逐渐变多，然后洋洋洒洒形成了花雨。

在诡域出生长大的定如哪里见过这样的美景，她下意识伸出手，花瓣穿梭在指间，不知怎地，让人热泪盈眶。

定言也举起手，捧住了一片花瓣。

然而她嘴角的弧度刚刚扬起，却陡然僵住。

花瓣穿过了透明的手，落在了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