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纠缠
第3章 纠缠吴悠笑得前仰后合,糍粑差点从手上掉下去。她赶紧接住,又咬了一口,边嚼边说:"我爸打人可狠了,小时候我犯浑,他舍不得打我,就盯著我三叔打。我三叔身上那淤青,就没消干净过。"
"你犯什么浑。"
"三岁烧他袖子,五岁撬他书房,七岁拿他收藏的青铜剑去砍核桃。"
陈皮看了她一眼。
吴悠理直气壮:"核桃没砍开,剑卷刃了。我爸三天没跟我说话。"
陈皮沉默了几步路,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挺能折腾。"
"现在也挺能折腾的。"吴悠冲他眨了下眼。
陈皮没接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的尾巴又长了一点点。
两人走著走著,到了陈家大宅门口。陈皮推门进去,吴悠跟在后面,院子里正在收拾残局的伙计们看见这一幕,一个个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有人张嘴想喊"四爷您怎么把她带回来了",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吴悠冲他们摆了摆手:"别怕,我今天不捣乱。真的。"
伙计们用一种"信你才有鬼"的眼神看著她。
吴悠已经跟著陈皮进了正厅,熟门熟路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陈皮杯里的茶,他还没来得及喝的那杯。陈皮看著她的动作,眉头抽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本书出来翻。
吴悠喝茶喝得心安理得,喝完还咂了咂嘴:"陈皮,你茶能不能泡得淡点,苦得能当药。"
"那你别喝。"
"不行,你泡的我要喝。"
陈皮翻了一页书,没理她。
吴悠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著头看他。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陈皮翻书的手指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也有茧,跟他这个人一样,又硬又冷。但吴悠知道,这双手当初教她使九爪钩的时候,会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会让她手腕受伤。
她想起第一次来广西找他的情景。
那天下著雨,她一个人拖著行李箱摸到了酿豆腐铺后面,淋得透湿,蹲在巷子口等了三个钟头。陈皮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她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把她拎进院子里扔了条干毛巾,然后丢了一本手写的册子在她面前。
册子封面上写了三个字:九爪钩。
后来他又找了两个人来教她。一个肤色极白、话少得像个影子,另一个戴墨镜,满嘴没正形,蹲在石桌上剥橘子吃。陈皮指著那两个人说:"黑瞎子,张起灵,以后教你功夫。"顿了顿,又补了句,"黑瞎子你不用跟他学别的,学跑。跑得快能救命。"
黑瞎子当场把橘子皮扔他脸上。
再后来,张起灵送了她一把匕首。窄短的青黑色,刃口薄得能切风,据说是从张家古楼里带出来的。陈皮看了一眼那把匕首,什么也没说,但从那天起,他每晚睡前会在她院子门口放一盏灯。
吴悠从回忆里抽回来,目光又落在陈皮身上。
他翻书的样子很好看,侧脸被窗格的光切成明暗两半,眉骨的线条凌厉又干净,跟照片上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比起来,多了岁月的沉,少了那股子扎人的戾气。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陈皮,你年轻的时候什么样?"
陈皮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我见过你照片,十三岁那年的。你站在巷子里,灰褂子,侧著脸,可好看了。"吴悠的声音软下来,带著一点懒洋洋的尾音,"但我没见过你笑。你年轻时候会笑吗?"
陈皮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上,站起来。
"你该回去了。"
"我不回。"
"你爸会担心。"
"他习惯啦。"吴悠托著下巴,"我出来之前给他留了纸条,说来找你。他又打了三叔一顿,但是没拦我。"
陈皮走到门口,背对著她。他的背影在门框里被阳光勾出一道窄窄的轮廓,肩线利落,腰背挺直,看不出一丝八十多岁老人该有的样子。吴悠的目光顺著他肩颈的线条滑下去,停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她忽然站起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动作很快,像一只猫扑上去。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著那层灰布衫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凉凉的,带著初秋早晨的气息。
陈皮整个人僵住了。
"吴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抱一下。"她闷闷地说,"三秒。"
陈皮没动。他的呼吸很轻,心跳很稳,但吴悠贴著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心跳快了那么一瞬,就一瞬,像平静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又没了。
她自己数了三秒,然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笑得眉眼弯弯。
"好啦。不闹你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陈皮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平时深了一点,像一口井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底部,沉沉地翻上来一层看不透的光。他看著吴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丢给她。
吴悠接住。是个锦袋,巴掌大,沉甸甸的。
"什么?"
"六枚铁弹子,我让张起灵打的。比你用的那副沉三分。"陈皮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回去练。下次来要是打不准靶子,别进门。"
吴悠攥著那袋铁弹子,低头看了看,然后冲著陈皮的背影喊了一声:"打准了能进门吗?"
陈皮的脚步没停,但声音传过来:"打准了再说。"
吴悠把那袋铁弹子捂在胸口,笑成了一朵花。她走出陈家大宅的时候,门口蹲著个晒太阳的老头儿,眯著眼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丫头,你又来啦。"
"我又来啦。"吴悠冲他摆了摆手,"李伯,明天见。"
"明天还来?"
"来呀。"吴悠转过身,倒著走,冲老头儿眨了下眼,"我追他呢,怎么不来。"
老头儿嘿嘿笑了两声,摇著蒲扇没说话。他看著吴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自言自语:"四爷这是,修了多少辈子的福。"
吴悠走出巷口,掏出手机给吴三省发了条消息:
【三叔,他今天吃了我的糯米糍粑。】
对面沉默了十秒,然后弹回来:【然后呢?】
【然后我抱了他一下。】
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吴三省的消息跳出来:
【你爸刚才看了我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去拿藤条了。吴悠你欠我的。】
吴悠弯著嘴角打字:【三叔辛苦了。等我追到了让他给你磕头。】
【滚。】
吴悠笑著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街边买了一份新的糯米糍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南方的阳光温温热热的,铺了她满身,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南宁城的青石板路上一直延伸过去,伸向那个有陈皮的方向。
她一边走一边哼歌,调子乱七八糟的,但挺好听。
旁边卖老友粉的大妈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扭头对隔壁铺子说:"老陈家那丫头又来了,瞧瞧那高兴劲儿。"
"陈四爷的孙女?"
"什么孙女。"大妈翻了个白眼,"人家是来追陈四爷的,整个南宁城谁不知道。"
隔壁铺子的大叔咂了咂舌:"陈四爷那岁数……"
"岁数怎么了。"大妈把锅盖一掀,老友粉的蒸汽呼呼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人家姑娘乐意,陈四爷不也没把人轰出去么。你什么时候见陈四爷让人进他屋子喝茶的?还喝他杯里的。"
大叔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吴悠已经走远了,那截嫩黄色的影子转过街角,消失在了人群里。
她手里攥著那袋铁弹子,掌心被六枚小小的圆球硌出浅浅的红印。但她没松开。那是陈皮给她的,他让她下次打准了再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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