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待

第4章 等待吴悠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那天,吴二白亲自去了学校。

他坐在答辩教室最后一排,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攥著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笔记本,全程一个字没记,但腰挺得笔直。旁边坐的家长都在交头接耳,唯独他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不动如山的石像。

但吴悠站在讲台上,余光扫过去,看见她爹的膝盖在抖。

她差点笑场,赶紧低头假装翻PPT,挡住了嘴角那个弧度。

答辩顺利通过。走出教室的时候,吴二白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捏著一束花,黄玫瑰配满天星,包装纸是俗气的亮粉色,一看就是学校门口花店卖的成品。吴悠走过去的时候,吴二白把花往她怀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错。"

两个字。没了。

吴悠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她爹那张冷脸,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胳膊,把脑袋往他肩上一靠:"爹,你紧张什么呀,怕我过不了?"

吴二白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从小做什么事我都不怕你过不了。"

"那你怕什么?"

吴二白沉默了两步路,说:"怕你往歪了跑。"

吴悠眨眨眼,假装没听懂。

那天晚上吴家大宅摆了酒。吴老狗身体不好没出席,但托人传了话,说"孙女儿给吴家长脸了,挺好"。吴三省喝得满面红光,举著杯子满场转,逢人就拍肩膀:"看见没,我们家阿九,博士!吴家第一个博士!咱们老爷子大字不识一个,他孙女儿可是博士!"

吴邪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三叔,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阿九!你三叔高兴!"

吴悠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看著满屋子的人闹哄哄的,嘴角弯著。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著,整个人看上去跟平时那个翻墙爬瓦的野丫头判若两人。解雨臣端著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喝上桌子的吴三省,笑著摇了摇头。

"恭喜,吴博士。"

"谢了,解老板。"

"以后有什么打算?留校还是进研究所?"

吴悠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磕,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她歪头看了解雨臣一眼,眨了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你猜。"

解雨臣看了她两秒,忽然叹了口气:"陈皮。"

"答对啦。"吴悠把瓜子壳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没奖。"

解雨臣端著酒杯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说:"阿九,你爹的血压最近不太稳定。"

"没事,我三叔帮他分担著呢。"

不远处,吴三省正被吴二白拎著后领从酒桌上拽下来。吴二白脸色铁青,吴三省两只手抱著酒瓶不撒手,嘴里还在喊:"二哥你让我喝完这杯!就一杯!今天阿九博士毕业。"

"你明天给我去祠堂跪著。"

"那今晚让我喝痛快了明天再跪。"

吴悠扭过头冲解雨臣摊了摊手:"你看,分担得挺好的。"

解雨臣揉了揉眉心,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席散场之后,吴悠回到自己屋里,把月白裙子换下来,换回那件嫩黄色的短衫。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袋铁弹子,陈皮给的那六枚,沉甸甸的,已经被她盘得发亮。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窗外随手一甩,六枚铁弹子破空而出,准确无误地钉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一字排开,间隔均匀,没入树皮三寸。

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翻身躺回床上,摸出手机给某人发了条消息:

【陈皮,我答辩过了。】

消息回得很快:【我知道。】

【你来现场啦?】

【没有,听人说的。】

【我爸他膝盖都抖成筛子了。你坐他旁边肯定也抖。】

对面沉默了两秒,回了一条消息。吴悠点开,都能像到,陈皮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味儿:"你爹那个膝盖抖是他自己的事!我肯定全程坐得稳如泰山!"

吴悠笑得在床上滚了半圈。

但第二天早上,气氛就不太对了。

吴邪一早就来了,黑著脸坐在吴悠房间里,屁股底下是她那把正儿八经的梨花木椅子。吴悠靠在床头嗑新买的瓜子,看他那张跟她同岁的脸拉得比驴还长,也不著急,慢悠悠地等他自己开口。

果然,三分钟之后吴邪憋不住了。

"阿九。"他开口,语气沉重得像要交代后事,"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陈皮到底怎么回事。"

吴悠嗑瓜子没停:"什么怎么回事。"

"就是……你喜欢他?"吴邪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多大岁数了你心里没数?他跟爷爷一辈的!都八九十岁的人了。"

"我知道呀。"吴悠声音很轻松。

"你知道你还,"吴邪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阿九你图什么?你二十四岁,博士学位,模样好,家世好,九门里外追你的人排两条街,你图他什么?图他"他噎了一下,试图把话说得难听点,"图他年纪大不洗澡?图他身上一股老人味?"

吴悠终于不嗑瓜子了。

她把那包瓜子放下,坐直了,正正经经地看著吴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吴邪后背忽然有点发毛。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就图他老。"

吴邪愣住了。

"我就图他杀人不眨眼。"吴悠笑了一下,那笑容清清淡淡的,但她眼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跟十三年前在书房里对著照片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吴邪,你不懂。你别管。"

吴邪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白,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颜色。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嘟囔了一句:"我不管。我不管了。你爱谁谁。"

当天晚饭吴邪没吃。据吴三省说,他在自己屋里闷了一整夜,第二天顶著两个黑眼圈出来,看见吴悠就绕著走。

吴三省蹲在院子里看著吴邪的背影,叹了口气,扭头对吴悠说:"你把哥气得不轻。"

"他自己想不开。"吴悠蹲在他旁边择菜,把一根老了的豆角掰成两截,"三叔,你别光说我,你那个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吴三省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吴悠一眼,目光里带著一层薄薄的审视。吴悠没躲,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嘴里还叼著半截豆角。

"说什么呢,我怎么不知道什么计划?"

"你那个,让我哥下墓的计划。"吴悠把豆角嚼了嚼咽下去,声音很平,"陈皮跟我说了。"

吴三省的眉头跳了一下:"他告诉你?"

"他说了一半。我猜了一半。"吴悠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你们要送谁进去,我不问。但是三叔,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吴邪得练练。"吴悠抬起下巴指了指屋里,"他那个身手,下墓就是送的死。你忽悠他进去之前,让我带他跑三个月。别的不求,跑得快就成。"

吴三省看了她很久,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最后自己掉了。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吴悠的脑袋:"行。你带他。别把人练废了。"

"放心。"吴悠冲他咧嘴一笑,"我废人有分寸。"

从那天起,吴邪的人生进入了地狱模式。

每天凌晨四点,吴悠准时出现在他房门口,手里拿著两根铁弹子,哐哐哐敲门。吴邪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脸狰狞,但吴悠比他更不讲道理,不起来?铁弹子就飞进去了。第一枚擦著枕头过去,第二枚钉在墙上。吴邪从床上弹起来的动静能震塌半栋楼。

"跑。"吴悠在前面领跑,步伐轻快得像只鹿,"跟上。"

吴邪在后面喘得像头牛。

三个月下来,吴邪瘦了一圈,但腿脚利索了不少。吴悠教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跑"字贯穿始终,下墓最要紧的不是能打,是能跑。她拿陈皮的原话堵他:"跑得快能救命。"

吴邪跑著跑著,有一天忽然慢下来,喘著气问她:"阿九,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吴悠在前面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因为怕你死。"

吴邪愣了一下。

"你是我哥。"吴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半秒,但吴邪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我不想给你收尸。"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闷头跟上。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抱怨过凌晨四点起床的事。

几个月后,计划启动了。吴邪跟著吴三省的人进了那个村子,吴悠没去。

她不想下墓。

"我是新时代好青年,违法的事情我不干。"她蹲在招待所的床上给陈皮发消息,陈皮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怂。】

吴悠盯著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我这叫遵纪守法。你们那叫违规操作。】

对面再没回。但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了一条转账,金额不小,备注写著:【住好点。】

吴悠把手机扣在胸口,笑了半天。

招待所的条件确实不怎么样,一张硬板床,一个吱呀作响的电扇,窗户外头就是山,夜里风声呜呜地灌进来。但吴悠不挑,她盘腿坐在床上,把陈皮给的那六枚铁弹子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指尖感受著冰凉的触感和被体温焐出来的微温。

她等在这里。

等吴邪他们出来,等事情尘埃落定。

吴悠抬头看向窗外。山里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像一枚铁弹子。她把那六枚铁弹子一枚枚收回锦袋里,扎紧口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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