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不回头

第1章 重生·不回头黑瞎子是被人推醒的。

“黑爷，到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阿宁那张冷冰冰的脸。面包车停在格尔木疗养院门口，引擎还在响，空调吹出的冷风激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下意识抬手去揉，指腹触到的皮肤粗糙干裂，是风沙磨出来的。

他的手什么时候这么老了？

“黑爷？”阿宁又催了一声。

黑瞎子没动。他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三秒，又慢慢转头看向车窗。后视镜里映出疗养院灰扑扑的外墙，墙根底下蹲著两个穿藏袍的当地人，正拿石子在地上画著什么。再往后，是青藏公路笔直地插进戈壁，尽头一片苍茫。

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梦。

他记得这里。格尔木疗养院，定主卓玛，兰措，西王母宫。他记得这辆面包车，记得阿宁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皱眉的样子，记得张起灵坐在他左边，闭著眼，像一尊不知冷暖的石像。

黑瞎子缓缓转过头。

张起灵就坐在那里。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他闭著眼，呼吸均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阳光斜斜打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金。

黑瞎子看著这张脸，胸腔里某个早已死透的地方猛地抽搐了一下。

上辈子，他追了这张脸一百年。

从民国追到现代，从大陆追到雪山，从格尔木追到青铜门外。张起灵进青铜门，他在门外守了十年。张起灵出来，他隔著人群远远看了一眼，那人目光越过他，落在吴邪身上，然后跟著吴邪走了。去雨村。养老。钓鱼。种菜。

他呢？

他拖著一双半瞎的眼，身上缠著女鬼的孽债，肋骨断了两根没接好，肺里留著墓下的瘴气。他一个人在草原上开车，开著开著咳出血来，方向盘打滑，车翻了。他爬出来，躺在草地上，天很蓝，云很白。他想，哑巴这会儿应该在雨村喝茶吧。

然后他就死了。

死得悄无声息，像一条老狗。

黑瞎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慢慢地把头转回去，面朝车窗，背对张起灵。

动作很轻，但张起灵还是睁开了眼。他看了黑瞎子一眼，又看看窗外，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重新闭上眼，没说话。

黑瞎子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铁锤砸在棉花上。

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

“等等，等等我！”

吴邪。黑瞎子不用回头就知道。跑得气喘吁吁，背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扒著车窗喊“带我一起”，眼睛却一直往张起灵那边瞟。

上辈子，黑瞎子记得自己当时觉得吴邪挺有意思，还回头冲他乐，说小吴你跑快点儿。张起灵那时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黑瞎子看见了。他当时想，小哥对这个吴邪，不一样。

后来他才知道，哪儿是不一样。那是唯一。

车门开了，吴邪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张起灵旁边，喘得说不出话，还不忘冲黑瞎子咧嘴：“黑爷，你们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黑瞎子没接话。

他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气在车厢里弥漫开来，阿宁从后视镜瞪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见。

吴邪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著什么，什么三叔交代的，什么定主卓玛，什么兰措。黑瞎子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在想额吉。

黑瞎子把烟掐灭在车窗框上，心想，这辈子不陪九门玩了。

“黑爷。”阿宁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定主卓玛那边准备好了，到了营地你别乱跑，有些规矩……”

“知道。”黑瞎子打断她。

阿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子发动，疗养院在身后越来越小。吴邪还在和张起灵说话，张起灵偶尔“嗯”一声，极简，极冷。吴邪好像也习惯了，自顾自往下说。

黑瞎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戈壁的风灌进来，裹著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远处的昆仑山脉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另一个世界。

他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上辈子，张起灵从青铜门出来那天，他去看了。远远地，站在雪地里，眼疾已经很重了，只能看见人影，看不清脸。他看见张起灵走向吴邪，看见吴邪说了句什么，张起灵点头。然后他们一起走了。他站在原地，雪落了一身。

那天晚上他开车进了草原。路上买了一瓶白酒，喝了大半瓶，剩下的浇在车头上，像祭奠什么人。祭奠他自己。

“瞎子。”

张起灵的声音。

黑瞎子脊背一僵。他已经太久没听过张起灵主动叫他。上辈子从青铜门出来后，张起灵好像只叫过“黑瞎子”三次。三次，全是需要他去做什么事。事做完了，就不叫了。

“瞎子。”

张起灵又叫了一声，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听不出情绪。

黑瞎子没回头。他把烟盒捏在手里，指节发白，过了两秒，又松开，把烟盒扔到仪表盘上。

“怎么。”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好像这声“怎么”让他不知道怎么接。以前黑瞎子从来不会这么答他的话。以前黑瞎子会说“哎，小哥，怎么了”，然后凑过去，笑嘻嘻地等下文。

“你……不舒服？”张起灵终于问。

黑瞎子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没有。”

然后他把头靠向车窗，闭了眼。

车厢里安静下来。吴邪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张起灵又看看黑瞎子，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

张起灵看著黑瞎子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想起每次黑瞎子靠过来的时候，那一撮头发就会蹭到他的肩窝，痒痒的。他从来没说过什么，黑瞎子也没察觉。

现在黑瞎子靠向车窗。离他隔了一整个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