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营地·不回头的人

第2章 营地·不回头的人张起灵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车子驶过青藏公路的界碑，戈壁开始退去，远处出现低矮的灌木丛。阿宁说：“还有两个小时到营地。”

黑瞎子没应声。他装睡。

他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跟张起灵说了什么。好像是问“小哥你来过这儿吗”，张起灵说“嗯”，他又问“什么时候”，张起灵就不说话了。然后他就不问了，安安静静坐在旁边，觉得这样也很好。能坐在张起灵旁边，就很好。

真傻。

黑瞎子把脸埋进臂弯里，戈壁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听见张起灵在旁边动了一下，好像往他这边偏了偏。他没动。

过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然后停了。

张起灵在等他像以前一样凑过去。

但他没有。

黑瞎子在心里说，哑巴，这辈子，我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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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宁把车停在一排帐篷前，跳下车跟几个穿藏袍的人用藏语说了几句，回头冲他们抬了抬下巴：“定主卓玛在中间那顶，东西带上。”

吴邪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回头想找张起灵说话，张起灵已经下车了，站在车门口，没动，目光越过吴邪，落在面包车另一侧。

黑瞎子从另一侧车门下去，背著身伸了个懒腰，然后摸出烟点上，往帐篷外围走，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张起灵的目光跟过去，停了两秒，收回。

“小哥，”吴邪凑过来，“你说定主卓玛到底靠不靠谱？三叔那边……”

“不知道。”张起灵说。

“你……”吴邪噎了一下，又跟上去，“那咱们进去吧，看看怎么说。”

张起灵没应声，抬脚往中间帐篷走。吴邪跟在后面，嘴一直没停，什么三叔临行前交代了什么，什么这一路觉得不对劲，什么阿宁这个人你怎么看。张起灵越走越快，吴邪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小哥你慢点儿。”

张起灵没慢。

中间帐篷很大，里面铺著厚地毯，矮桌上摆了酥油茶和糌粑。定主卓玛坐在主位，是个上了年纪的藏族女人，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很亮。她面前摊著一块泛黄的羊皮，上面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像地图又像某种符文。

黑瞎子已经进来了，靠在帐篷角落的柱子上，一手插兜一手夹烟，烟雾缭绕里半张脸看不清。他在角落，离定主卓玛最远的位置，也是离帐篷门最近的位置。随时能走。

张起灵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找了他，但黑瞎子正低头弹烟灰，没看见。

“坐。”定主卓玛用生硬的汉语说。

吴邪挨著张起灵坐下，阿宁坐在定主卓玛旁边。张起灵坐下后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空出来的位置恰好够再坐一个人。以前这种时候，黑瞎子会走过来一屁股坐下，肩膀挨著他肩膀，笑嘻嘻地说“挤挤暖和”。

黑瞎子没动。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定主卓玛低头看那块羊皮，手指沿著线条慢慢摸过去，嘴里念了句藏语。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阿宁：“东西。”

阿宁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碎裂的玉片。定主卓玛接过去，对著光线看了很久，又放下，把玉片摆到羊皮上某条线的尽头。她看了半晌，摇头。

“还差一半。”定主卓玛说，“另一半，在兰措。”

“兰措？”阿宁皱眉，“那个湖？离这儿多远？”

“半天路。”定主卓玛说。

阿宁看向张起灵：“张爷，你看……”

张起灵正要开口，角落里有人先出了声。

“我去。”

黑瞎子从柱子上直起身，把烟头在地上踩灭，弯腰捡起来揣兜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走到矮桌前，拿起那块玉片看了看，又放回去，语气平平的：“兰措我去，你们该干嘛干嘛。”

阿宁愣了一下：“黑爷，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黑瞎子说，“路我熟。”

他没说谎。上辈子他走过这条路，不止一次。兰措的湖在昆仑山北坡，夏天湖边开满紫色的花，冬天结冰，冰面下能看到冻住的鱼。他上辈子最后一次去兰措是送解雨臣，解雨臣说这地方真美，他说美什么，冷得要死。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来过。

定主卓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著黑瞎子看了很久，然后用藏语说了一句话。

阿宁翻译：“她说，你身上有死气。”

黑瞎子笑了一声：“我身上什么气都有，不差这一股。”

他转身就走。

经过张起灵身边的时候，张起灵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像要站起来。但黑瞎子脚步没停，跨出帐篷，帘子落下来，把他的背影隔在外面。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吴邪看看帘子又看看张起灵，小声说：“黑爷这是怎么了？一路上都不对劲。”

张起灵没说话。

“小哥？”吴邪凑近了些，“你跟黑爷吵架了？”

“没有。”张起灵说。

“那……”

“小三爷。”阿宁打断他，“别问了，黑爷的事他自己有数。你过来看看这张图。”

吴邪被阿宁叫走了，坐到矮桌另一边，跟阿宁研究那块羊皮。张起灵坐在原地没动。

他想起刚才黑瞎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时的样子。步子很稳，很直，没有犹豫。黑瞎子走路从来都是歪歪扭扭的，东靠一下西蹭一下，看见什么都要凑过去瞧两眼，看见张起灵就要靠过来，肩膀一歪，整个人斜著走，像没长骨头。

刚才那几步，走得跟尺子量过一样直。

张起灵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又松开。

“张爷。”阿宁叫他，“你看看这个。”

张起灵起身走过去。吴邪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空出来。张起灵看了一眼羊皮上的图，又看了一眼定主卓玛指出的兰措位置。他沉默片刻，说：“这里我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