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四合院·祖坟

北京的四合院在一条窄巷子深处，门口两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荫凉能遮半条巷子。

张起灵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转动。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锁换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扇熟悉的朱红木门。门上贴著一副褪色的对联，字是黑瞎子写的。左边写“想进就进”，右边写“想走就走”，横批“别踹门”。张起灵以前每次看到这副对联都想说什么，但从来没说过。

现在他站在门外，进不去。

他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他绕到院子侧面，踩著一块石头翻上墙头，跳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葡萄架上的藤枯了一半，没人浇水。石桌上放著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蒂，是黑瞎子抽的那个牌子。张起灵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烟蒂都是同一个时期的，说明黑瞎子走之前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太干净了。黑瞎子的东西少了一半。

厨房里，灶台上放著一碗没吃完的泡面，已经长毛了。碗旁边压著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别找我。

张起灵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面别倒，回来吃。

他盯著那碗长毛的泡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碗端起来，放进冰箱。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一瓶开了的腐乳，几根蔫了的葱。都是黑瞎子的东西。

张起灵关上门，掏出手机。

他翻到通讯录，里面有一个新存的号码，是之前老张给他的。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张海客。”

“族长？”那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意外，“您回北京了？”

“四合院。”张起灵说，“黑瞎子不在。帮我找。”

张海客沉默了两秒。“行。我让人查。您等我消息。”

“多久。”

“三五天。”

张起灵挂了电话。他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著那架枯了一半的葡萄藤。以前夏天的时候，黑瞎子会坐在这个位置，仰著头从葡萄叶的缝隙里看天，然后说“哑巴你看，阳光是碎的”。他当时觉得这话没意义，现在坐在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阳光从枯藤间漏下来，果然是碎的。

他坐了一下午。

张海客挂了电话，从屋里走出来。老张坐在院子里喝茶，旁边是几个张家的老人。张海客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黑瞎子跑了。”张海客说，语气里带著点幸灾乐祸，“不要族长了。”

老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旁边几个张家人也抬起头，互相看了看。

老张把茶杯搁下，低声骂了一句：“族长那是活该。”

张海客愣了一下。

“咱们张家的名声，”老张慢慢地说，“都让族长给败光了。打伴侣，失忆被人骗，失忆后连自己的伴侣都不认识。咱们张家就没有这样的人。”

旁边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接话道：“老一辈的规矩，伴侣是一辈子的事。认定了就不撒手。族长倒好，把人晾了一百年，连个名分都没给。”

“黑瞎子能陪族长这么多年，”老张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已经算是长情了。”

张海客坐在那里，脸上的笑没了。他本来想听老张骂黑瞎子，结果老张骂的是族长。

“那……还找不找？”张海客问。

老张看他一眼：“族长让你找，你就找。找不找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张家人，规矩不能丢。”

张海客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张，你刚才那话，让族长听见了怎么办？”

老张哼了一声：“听见就听见。他要是连这话都受不住，那更配不上黑瞎子。”

张海客缩了缩脖子，走了。

三天过去，张海客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青藏线查了，内蒙查了，新疆也查了，黑瞎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起灵坐在四合院的石凳上，面前摊著一张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从格尔木往东，往北，往南，每一条路都划了线，但没有一条能确认。

他又打了一次张海客的电话。

“没有。”张海客说，“族长，黑爷要是真想躲，我们找不到的。他的本事您比我清楚。”

张起灵没说话。他挂了电话，把地图折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蒙古包，门口站著一个穿藏袍的妇人，眼睛弯弯的，长的很漂亮。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黑瞎子的笔迹：额吉，草原，家。

张起灵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他想起黑瞎子说过的话。在那些漫长的夜里，在篝火旁边，在墓道里，黑瞎子偶尔会说一些零碎的事情。他说他额吉在草原上，夏天的时候草很高，羊群钻进去就找不到了。他说他小时候不听话，额吉拿鞭子抽他，抽完了又抱著他哭。他说额吉做的奶茶放很多盐，咸得发苦，但他喝了很多年。

张起灵当时没问后来呢。

现在他想，后来呢？

他知道一件事。黑瞎子的额吉早就死了。草原上，只有一个地方是黑瞎子一定会去的。

祖坟。

张起灵把照片收好，看著窗外。车往北开，城市退去，旷野展开。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低，草地的颜色从灰绿变成翠绿，又从翠绿变成深绿。

他要去草原。去黑瞎子的祖坟。去那个黑瞎子一定会回去的地方。

阿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张爷，你确定黑爷在草原？”

“不确定。”

“那你。”

“草原是他的家，我想去看看。”张起灵说，“他一定会回去的。”

阿宁沉默了一会儿。“张爷，我问句不该问的。你追黑爷，到底是因为什么？”

张起灵看著窗外，很久没说话。车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他手里的照片差点滑出去。他捏紧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他走了。”张起灵说，“我才知道，他在的时候，我不觉得。他走了，到处都是他。”

阿宁没再问。

车继续往北开。张起灵把照片贴在胸口，闭著眼。

黑瞎子，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