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草原·不走的客

第8章 草原·不走的客草原上的路不好找，阿宁的车在一条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坡顶。坡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远处有几十只羊散著吃草，再远一点是一顶灰白色的毡房，烟囱里冒著细烟。

张起灵还没下车就看见了。

毡房门口蹲著一个人，背对著他们，穿一件旧蒙古袍，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抱著一只小羊羔，正在往它嘴里塞奶瓶。小羊羔的腿蹬来蹬去，那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用膝盖夹住羊羔，继续喂。

黑瞎子。

张起灵推开车门。风灌进来，草浪一层一层翻过去，沙沙的响。他站在坡上，看著那个背影。黑瞎子瘦了，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颈的骨头凸出来，皮肤晒得黝黑。

阿宁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没往前走。

黑瞎子没回头。他喂完了羊羔，把它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跑。小羊羔撒著欢跑远了，他才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

他看见张起灵了。

张起灵站在坡上，背著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隔著半个草甸子对望，中间是羊群和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

黑瞎子看了他三秒。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奶瓶，转身进了毡房。帘子落下来，把张起灵隔在外面。

张起灵走下坡。羊群被他惊了，往两边散开，咩咩叫著。他走到毡房门口，没掀帘子，站在外面。

里面传来黑瞎子的声音，闷闷的：“有奶茶，自己进来倒。”

张起灵掀帘进去。毡房里很暖和，中间烧著炉子，上面坐著一壶奶茶。黑瞎子坐在炉子旁边的小板凳上，正往碗里掰糌粑。他没看张起灵，但手边已经放了两个碗。

张起灵在对面坐下。黑瞎子把掰好的糌粑推过来一碗，又倒上奶茶。奶茶是咸的，很浓，和张起灵以前喝过的不一样。

“额吉的方子。”黑瞎子说，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咸得发苦，喝不惯别喝。”

张起灵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咸，苦味从舌根泛上来。他又喝了一口。

黑瞎子放下碗，看著他。

“哑巴，”他说，语气很平，“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张起灵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照片上，额吉笑得弯弯的眼睛正对著黑瞎子。

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把照片捡起来，翻到背面，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你翻我东西了。”他说。

“嗯。”

黑瞎子把照片揣进怀里，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毡房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阿宁还在坡上，车没熄火，车灯在暮色里昏黄地亮著。

“你的人？”黑瞎子问。

“阿宁。”

“让她进来喝奶茶。外面冷。”

张起灵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黑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问。你来有你的理由，我管不著。”

张起灵看了他一会儿，出去叫阿宁。阿宁把车熄了火，锁好，跟著张起灵进了毡房。黑瞎子给她也倒了一碗奶茶。阿宁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围著炉子坐，毡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炉火的噼啪声和外面风刮过草尖的沙沙声。阿宁看看黑瞎子又看看张起灵，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世界上最不该坐在这里的人。

“黑爷，”阿宁先开口，“张爷找了你很久。”

黑瞎子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走之后，我们去了西王母宫。张爷把陈文锦的事处理了。”

黑瞎子掰糌粑的手停了一下。“陈文锦死了？”

“我掰断了她的脖子。”张起灵说。

黑瞎子抬起头，看了张起灵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复杂、还有一丝张起灵看不懂的情绪。然后黑瞎子低下头继续掰糌粑，掰完了才说：“下手倒是干脆。她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张起灵说，“我没听。”

黑瞎子笑了一声，很短。“你倒是一点没变。”

“变了。”张起灵说。

黑瞎子没接话。他站起来，从毡房角落拿出一个布袋，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火苗窜起来，把毡房照得更亮了。然后他坐回去，看著炉火，忽然说了一句话。

“哑巴，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张起灵看著他。

“道上的事，我不问了。”黑瞎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九门，张家，吴三省，西王母宫，青铜门，跟我没关系了。我在这草原上养羊，喂牛，捡到受伤的狼崽子就治一治，看见盗猎的就打电话举报。日子过得挺好。”

他转过头，看著张起灵。

“你走吧。”

张起灵没动。黑瞎子也不催。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炉火映著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阿宁放下碗，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羊。”她说，掀帘出去了。

毡房里只剩两个人。张起灵坐在原地，看著黑瞎子。黑瞎子看著炉火，不看他。

“我不走。”张起灵说。

黑瞎子嗯了一声。“随你。”

“你不赶我？”

黑瞎子终于转过头来，看著张起灵。他看了很久，久到炉子里添的牛粪都烧透了，火苗矮下去。然后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了。

“赶你有用吗？”黑瞎子说，“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赶也赶不走。以前你赶不走，现在我也赶不走。那我还费什么劲。”

张起灵看著他。“你以前赶过我？”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摆了摆手。“没有。我说顺嘴了。”

张起灵没追问。但他看见黑瞎子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事又不想提。

“晚上睡哪儿。”张起灵问。

黑瞎子指了指毡房角落。“那边有毯子。你自己铺。”